周弦青转过脸去,不再和他说话,足下生风,是加快了行进的速度。

    ……

    祭坛之上,红云凝聚,非是红云,而是浓郁的灵气,在灵台彻底剥离之前,人族身体之内的灵气已经扭曲离散。

    鲛人王溟蕖已然在幻想她能侥幸成神的未来,但是眼前的祭坛却出现了差错,祭坛之下确实纹丝不动,除了那外散的灵气,她抽取不动任何人的灵台。

    而她感到了另外一股力量,在和她对峙,那是玄妙的感觉,似乎完全不是她的对手,但是她却没有办法突破那股防御的力量,

    溟蕖的面色渐渐地冷淡下来,变得严厉,再催神功,红云凝聚更加浓郁,在她几乎倾尽全力之下,才看出明灭的金色发线,交叠托生。

    而此间灵气被抽取的感觉越发浓厚,甚至已经让不少的鲛人感到了窒息,那是所有围观的鲛人都感觉到了不对劲,面面相觑,不必多做解释,就知晓眼前祭坛出现了差错。

    人群之中,窃窃私语之声堆叠相加,声音便显得嘈杂,然而再怎样的嘈杂,却也掩盖不了身边之人的声音。

    “王女大人是仁慈的人,将来应该也会是一个仁慈的王上。”

    “我不是人族,你用人族来形容我,是故意嘲讽我的吗。”

    “抱歉。”

    “只有这两个字吗?”

    “……”

    沉默之中,云照初与王女停絮对视了一眼,后者看向他的目光生出前所未有的痛楚与郁郁。

    眼前之人仍是满身绮罗磷光,并无一丝一毫的变化,但是,却也和她的云郎完全不一样了。

    他看着自己的时候,仍然带着亲近的笑意,却不是讨好的谄笑,而只是礼貌的微笑,然后,她的云郎后退了一步,与她拉开了距离,那距离越来越远,远到了她无法抓握的地方。

    第100章

    ◎是我要清醒,还是你要清醒啊◎

    面对王女停絮的问话, 云照初无话可说,且此刻也不是讨论私情的时候,于是转身朝着祭坛的方向离去,手中盘旋黑白两道棋子, 祭坛之内金色法线层叠铺陈, 辐射方圆百里, 都是阵法。

    不知何时, 云照初已经在祭坛内布下了阵法,那阵法困灵守心, 依托天地规律而生,若不去解阵,只想强力破开,非要高于云照初十倍功力不可,显然,鲛人王溟蕖并没有到这种地步。

    王女见他动作与那若隐若现的法线互相映照, 立刻便明白就是他在操控那些法线, 她也看过人族的典籍,知晓这大概是阵法——但是是什么时候才布下的阵呢。

    先前带他前来祭坛走过一次, 或许就是在那样的时刻,才让他埋下了这样的种子,心中虽然早已经知道他不是真的柔弱无骨之人,此刻却让王女仍感到无以复加的震惊,那不过是不到一个时辰, 且时刻都和自己在一起,竟然也能悄无声息的布阵么。

    人间界……究竟可怕到了什么地步。

    王女震惊的同时, 云照初却远不如他的背影所表现的那样淡定, 显然看出来古怪的不仅仅是王女, 还有鲛人王——虽然鲛人王没办法强力突破那古怪的屏障,但是杀了眼前这少年人,还是绰绰有余。

    眼看那鲛人王手持权杖挟裹怒气而来,云照初连忙大喊;

    “表哥!你还不出来,我要撑不住了!我可不擅长和人面对面的比拼武力啊,我的剑,我现在可怜剑都没法□□啊!”

    在他话音落下的时候,便感觉到眼前一阵白影飘过,那朝他扑来的灵气堪堪与脸颊擦过,削去几缕发丝。

    拉走云照初的,自然是只祭坛之中出现的白少微,然而挡在鲛人王溟蕖面前的,阻止她再行杀业的,却是她相见又不想见的人。

    大王母手中化除权杖,与溟蕖相击,瞬间飞溅灵气无数,让围观众鲛人簌簌避开,不敢争锋,只能掩面偷窥。

    大王母看向近在咫尺霸气全开的小妹,许多年不见,她既能一眼认出,又觉得陌生,因为小妹眼中只剩下一览无余的戾气,全无任何昔日情谊,她心中微痛,却只是说;

    “收手吧,小妹。”

    原本只是震惊的溟蕖,听到这句话却忽而勃然大怒,再次凝聚灵气,朝着大王母袭击而去,又冷笑道;

    “你还知道我是你的小妹?!所以今天你为了一群不认识的蠢货,要来杀你的亲妹妹吗?”

    大王母后退数十丈,在空中划出一道蓝色的残影,她并未出手反击,只是防御而已,又苦劝道;

    “我从未想过杀你,我也杀不了你,我只希望你清醒。”

    “是我要清醒,还是你要清醒啊!”

    溟蕖见她一直退让,自己便忍不住步步紧逼,又愤恨的质问与咒怨;

    “你一生都过的这么糊涂!男人有什么好,外界有什么好,到最后你还不是要灰溜溜的回来海域吗,却被一群蠢货蒙骗,来和我相杀?!既然相杀,何必做出这样假慈悲的模样,以为我会手下留情吗?!”

    溟蕖纵然十多年前比不上她,然而十多年她勤修苦练,不见得就比大王母弱,更何况——她早已经不是大王母溟瑶的小妹,而是鲛人族的王上了。

    在漫天如星辰一样的海水波纹的笼罩之下,那几乎代表着鲛人族战力最为强悍的二人在头顶上空灵气全开,灵气如波纹一层层荡开,就连高悬海域上空的龙珠也为之震动,光辉闪烁摇晃,映照衣衫脸庞之上,看不清彼此的表情。

    被逼到绝境,饶是再不想对亲生妹妹动手,大王母也只能出手了,然而当她出手本只是为了让溟蕖后退的时候,不知是没有反应过来,还是不信她真的出手,那一击竟然直直的穿透了溟蕖的心胸,刹那间血流如注,染红衣衫,溟蕖睁大眼睛看着大王母,好像也不敢相信一样,然而她实实在在受了重伤,手中权杖脱落飞去,她自己也自高空跌落,只是眼睛仍直直的看着大王母。

    或许是痛苦,或许是怀念,或许是,悲伤……

    大王母连忙俯身追去,她低头看着身上血如花散开的溟蕖,不敢相信自己竟然真的亲手杀了她的小妹。

    那一瞬间的静止,耳侧只剩下彼此呼吸的声音,以及海域亘古不变的海水流动之声。

    而在下面抬头观望的鲛人,齐齐都发出不敢详细的惊呼之声,谁都没有想到在她们心中不可战胜的王上竟然败的这样容易,又在心中道,果然大王母,才该是她们的大王啊。

    只是显然众多鲛人的窃窃私语传不到二人耳中。

    大王母接住了溟蕖,将她轻轻放在临近的一处屋檐之上,要查看她的伤势,却被一把握住了手腕。

    溟蕖的眼睛流下一滴泪,她无力地朝着她的姐姐伸出另外一只手,好像要去抚摸她的脸庞,口中喃喃道;

    “我做的唯一错事,就是还想等你回来……”

    大王母鼻尖一酸,险些也落下泪来,她轻声问道;

    “你真的有等过我么?你会希望我回来么?”

    溟蕖奋力的眨了眨眼,惨淡一笑,说;

    “为什么不希望,只是,你辜负了我的希望啊……姐姐,你逃出这么多年,任凭我怎样呼唤你,你也不肯回应我一次,而今终于等到你回来,却是等到你与我为敌的消息……我的好姐姐,你可有一丝一毫的后悔,可有一丝一毫的,对我觉得愧疚?”

    “不是一丝一毫……”

    大王母伸出手握紧了她伸过来的手指,放在了心口,又抽出另外一只手,将她揽在怀中,企图想要为她疗伤,开口说话,是无比懊悔的语气;

    “而是非常,你如果不那么偏执,要我怎么赔偿你这十多年的光辉,也无不可。”

    “既然如此……那就用你的灵台来赔偿我吧!”

    在大王母没有反应过来之前,溟蕖一扫虚弱,眼中寒光闪过,哪有半分命危的迹象。

    她伸手朝着大王母的心口击去,这么近的距离,就算是想躲,也不可能躲开!

    只听见一阵摧心裂肺之声,大王母哀叫一声,吐出如瀑鲜血,身躯被那一掌带动从屋檐跌落,就要滑落的时候,溟蕖随之而去,手中化出权杖,趁着她毫无反手之机,直直捅穿了大王母的心胸灵台,让大王母一瞬间便瞳孔失色,而后眼中被无限浓郁的血红覆盖,再来,便是一望无际的苍白……

    第101章

    ◎不太对劲的样子◎

    “大王母——”

    瞬变的景象让所有人都预料之外, 不曾想鲛人王竟然毫不留情,就连王女停絮也瞬间白了脸庞,浑身颤抖,死死地盯着头顶的母亲, 她这才发现母亲是如此的高不可攀不可逾越, 也才发现自己错的彻底——她以为母亲真的怀念大王母, 那思念或许不假, 但是若与她的力量相比却是微不足道,相比起来, 大王母的仁慈,竟然显得如此可笑。

    而混在人群之中的徐若锦一把推开无数挡在他面前的人,抬起头便看到他毕生难忘的场景,他仍没有熟悉起来的亲生母亲在半空之中被穿透身躯,甚至还没有落地,她的经脉灵台, 便被鲛人王全数抽出, 一向湛蓝近乎于无色的海域上空瞬间被无穷尽的血色散开弥漫,形成无边无际的红雾, 血滴溅落,落在所有鲛人的脸庞之上,已经是冰凉一片了。

    溟蕖高悬空中,将大王母的灵台融合增灵化神策之中,刹那间红光大盛, 瞬间激发增灵化神策的深层功效,手中的权杖映照着那方祭坛颤抖起来, 无数的血痕落在她的身躯发丝之上, 将她湛蓝长发一寸寸化作血红颜色, 在寒风与血雾之中透出惊心动魄的诡异美感,感受前所未有的磅礴灵气充盈身躯的美妙之后,她又伸出手让已经彻底死去的姐姐悬浮自己身边,又低声笑道;

    “姐姐,你与这群卑贱之人来谋害我,不想让我杀这些卑劣人族,那就用你自己的灵台来助我飞升吧,这才叫你我姐妹二人,同心同德,永不分离啊。”

    “娘亲——娘亲啊!!我要杀了你——你还我的娘亲!”

    徐若锦怒吼起来,化出剑来便要冲上去,想要夺回他母亲的身躯,又想杀了那鲛人王,然而他任何一个目的也达不到。

    “若锦!”

    “现在去,是你也想成为鲛人王上的养分吗?”

    身后两道声音前后响起,徐若锦狂躁的的身躯被人一把按下,自他身后,周弦青与莫挽真同步走出,仰面看着浑身散发血光的鲛人王上,徐若锦兀自要挣脱周弦青按着他肩膀的手指,然而却挣脱不得,只能瞪着瞳孔的眼睛看向空中,又带着愤怒朝周弦青怒吼道;

    “放开我啊!我娘亲死了,我要报仇,我要报仇!”

    “师兄,他想早死,你何必阻拦他?”

    莫挽真看过去一眼,毫无任何的情绪,只是淡淡的说;

    “活着痛苦,倒不如让他死在如愿的路途之上啊。”

    “倘若你无法感知悲痛的情绪,可以不用发表你的意见。”

    周弦青瞪了他一眼,而后伸手飞快的点了徐若锦的穴道,本是让他昏迷过去,只是下手之前略做思索,到底只是限制了他的行踪——鲛人王成魔近在眼前,今日必不可能让她存活,与其事后再与徐若锦解释,倒不如此刻让他看的分明,或许若有可能——若有可能,让他亲手报仇,也未为不可。

    只是此刻,周弦青看着他愤怒通红的双目,心中一痛,只低声道;

    “我知道你此刻内心……但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送死,甚至被……同化。”

    徐若锦「呜呜」两声,却说不出一句话来,他被点了穴道,不能动也不能说话,只能睁大眼睛看着周弦青,生生开裂眼角,流出一滴滴的血泪。

    周弦青不忍再看,只得转过头去,抬眼看向空中仍在炼化大王母灵台的鲛人王。

    他其实本想说「被魔同化」,只是却又掠了过去,魔族许久不见,眼前鲛人王是否真的能成还不一定,所炼化魔心能不能为其他人也种下魔心也不一定,太多不确定……还是不要说出来徒增慌乱。

    然而这却也不是他想压下就能压得下去的,其余的人或许看不出来,白少微与云照初出身名门世家,且并非不学无术的纨绔,典籍珍藏不知看过多少,就算从未见过魔族,此刻二人对着那空中血红的灵气氤氲,自然看出异常了。

    白少微已然收敛了笑意,思索的看向鲛人王,喃喃道;

    “怎么感觉,不太对劲的样子。”

    “这铺天盖地的血雾,让我想起一个传闻。”

    白少微这样说着的时候,已经化出自己的随身之剑,那并非是出自铸剑世家昆吾山庄,而是出自一处无名山村,山村中世代相传的打铁世家,所铸就的铁器数不胜数,然而一生却只铸一只剑。

    白少微的这只剑,名唤惊鸿,与微末之处起惊鸿,在灵气灌注之时,有微弱光芒生出,而最终可承托起如神明凤凰一样的威力,便是这只剑的由来了。

    当下,白少微已然运转灵气,看着那空中的鲛人王上,缓缓接着刚才的话说道;

    “传闻之中,魔神以人间界为映照,化自身修为创下血红魔界,又点化十二魔君,十二魔君身负魔神本源,又可随意点化世间万物,为其种下魔心,得魔心者,既成魔族,须发瞳色皆赤红一体,乃为固心之源。”

    他的话音落下,莫挽真便十分捧场的鼓掌,笑道;

    “不愧是白少主,故事讲得不错。”

    又扯了扯莫挽真的衣袖,同样朝着鲛人王看去,和他说道;

    “师兄,你看她现在是不是怀有初始魔心的样子,若被她种下魔心,我们可以全都去当和尚了。”

    周弦青眉目微蹙,饶是他重活一世,面对魔者,却也无法做到坦然相对,更不可能和莫挽真这样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