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弦青哼了一声, 也懒得和他争这点口舌, 只是摇了摇头,认真道;

    “这却是更不可能, 谢少主不是喜欢佛修之人,他心怀天下,从来和佛修之忘却尘世的理念不同。”

    甚至……周弦青知晓谢颂容是一心要让圣天子能再现天子之威,他是绝无可能偏向任何名门世家的,尤而佛修这样与天子之道迥乎不同的地方,更不可能是特意前来拜佛。

    但是他仍是亲自来了。

    莫挽真现在既没精神, 也没兴趣去猜测旁人的言行, 听到周弦青的分析,便没所谓的讲;

    “去见一见就知道了。”

    清晨尚有寒霜, 白茫茫雾蒙蒙一片,很是萧索寂寥,前去拜访谢颂容的路上,是一路寂静,快到起暂住的庭院前时, 便听到一阵欢快的脚步声,转过弯去, 便见了谢舞容出了庭院, 又回过头去看身后慢吞吞的侍从, 柳眉倒竖,很是不满的说;

    “稀奴!你能不能快点,做侍从的比我这做主人的还慢!你也就是跟着我,你若是跟着我兄长,早就把你发配到岑大哥的军队里去做劳力了。”

    周弦青停下脚步,静静的看了一会儿眼前这二人的言行互动,直到谢舞容走了几步抬起头看见自己,才朝她微微一笑,打招呼道;

    “谢姑娘。”

    谢舞容看到他们也是愣了一下,而后才十分欢快的跑了过去,说;

    “周道君,莫公子。”

    又看着他们,问道;

    “你们这是要来找我兄长的么?”

    周弦青点了点头,也问;

    “受谢少主相邀,特来拜访,谢姑娘这么早出门,是去什么地方?”

    谢舞容脸上的笑容便又更灿烂了一些,看向周弦青的模样也更加的崇拜和感谢;

    “周道君,还是要谢谢你才对,照初真的来这里了,不过还在路上,大概要过一个时辰才能到呢,我要去接他,给他一个惊喜!顺便去尝尝这里万斋楼的斋饭,据说是极好的,我早已经将这里好玩的好吃的地方打听的清清楚楚,这次一定能拿下他!”

    周弦青:周弦青看着她信誓旦旦的模样,也不好说什么,只是微笑道;

    “那就祝谢姑娘能心想事成了。”

    谢舞容便露出一个势在必得的笑容,匆匆的离开,她身后那位侍从也看了一眼周弦青与莫挽真,大概是想行礼,不过看着谢舞容已经跑远了,也只能潦草的点点头,便追了过去。

    周弦青的事情顺着他的身影看了过去,而后才若有所思的转过头来,便对上了莫挽真笑吟吟的表情,周弦青蓦然心中一窒,说;

    “你笑什么?”

    莫挽真便无辜的说道;

    “我在笑吗?明明是在疑惑,一个普普通通的侍从,也值得师兄你这么关注啊?”

    周弦青:……

    周弦青懒得理他弦外之音,便径直越过他的身影,往前走去,敲了敲门,便推开了那虚掩的门扉。

    入目看去,便见诺大庭院之中空旷萧索,一览无余,又门窗关闭,寂静无声。

    周弦青站在门口,微微垂首,不再往前走,也没开口说一句话,莫挽真走了过来,站在他的身侧,朝着庭院内抬眼看了一圈,便轻轻笑道;

    “师兄,谢少主既然没见客的意思,不想见你我,咱们还是不要扫兴,就此回去吧。”

    “既然相邀,何有不想见之说呢。”

    周弦青抬起眼眸,淡声说道;

    “不过是谢少主开了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说完之后,周弦青便抬脚往门内走去,而在他落脚的时候,便感觉到一阵清风吹拂,一阵缥缈琴音响在耳侧,随着这琴音的响起,渐次生出细碎繁杂的声音,又有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传出;

    “多谢周道君之海涵,还请二位莫要介意,请进吧。”

    再抬头看去,迎面便扑来淡淡清香,又见庭院之中已然完全改头换面,只见花树繁茂,错落有致,屋舍宽阔,墨漆点金,侍从往来,轻忽如云。

    周弦青停了一瞬,恍惚之间,以为自己进入的是华贵繁复的世家,而不是清修之地。

    而在他的视线之中,便见了羽奴沿着那青玉石的小道走到了周弦青的面前,朝他行了一道礼,而后便侧身做出请的手势,为他们引路。

    庭院深深,已然是极尽繁华,而打通数处房屋的厅堂更是宽阔华美,器具陈设,幕帘堆叠,无一不是彰显其主人之奢靡不凡。

    进入厅堂,除却袅袅上升的清香,更有迎面扑来的寒凉水气,那是因为这厅堂的另外一面,便对着一方湖水,而在厅堂之中,谢颂容正端坐抚琴,他的身侧,那名持枪少年斜靠在廊柱上昏昏欲睡,大概并不怎么能欣赏谢少主的琴音。

    一曲终了,羽奴才侧身请周弦青与莫挽真前行,他是快走几步的,站在谢颂容身侧,便微微垂首,等候差遣。

    谢颂容见他回来,才站了起来,转过身,快步走了过去迎接,将周弦青上下打量了一番,又看了看莫挽真,笑道;

    “久闻二位大名,终于得以相见,尤其周道君……果真不俗于世。”

    谢颂容打量着他二人,周弦青也同样在看谢颂容,不得不说……虽然早对谢颂容有所心理准备,真正相见,却还是感到意外。

    意外他的行头,容貌,言行举止……大概都叫人无法很快的适应。

    在众人传闻之中,谢少主媚骨天成,方才能欺媚拿捏圣天子,蛊惑王都所有贵人为其驱使,实在是应该是奸诈狡媚之人,然而真正见了此人,只觉得是端庄典雅,并无一丝一毫的媚态,且在其宽和的态度之外,是长久居于高位的疏离,虽然他已经有意隐藏,却仍带着难以消除的隔阂。

    而在他们交谈的时候——准确的说在谢颂容起身的瞬间,羽奴已经收起了琴,并一应杂物,又有如云侍女捧着一应瓜果糕点,茶水杯盏鱼贯而入,将东西摆放整齐之后便快速的退出,整个过程,甚至不过是一两句话便已经完成了。

    在已然整理出来好的案几前坐下时,周弦青才开口说道;

    “这话实在应该是我来说才对,久闻谢少主威名,今日一见,方觉果然不同凡响,若与谢少主相比,我之薄名,实在不堪入耳。”

    第146章

    ◎未免有些曲折◎

    谢颂容听闻周弦青的话, 便微微笑道;

    “圣天子都对你有所耳闻,周道君又何必谦虚呢。”

    这话却是说的奇怪,周弦青道;

    “圣天子怎会知道我的存在……”

    这话说的是莫挽真或许还有点可信度。

    想到这里……周弦青便下意识的看向莫挽真,莫挽真歪了歪头, 对上了周弦青的视线, 便弯了弯眼睛, 笑道;

    “师兄, 何必妄自菲薄呢,你面前坐着的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谢少主, 若论情报往来,无人能出其右啊,他若是相让圣天子了解谁,是怀着敬佩之心还是嫌恶之心进行了解,那必然是了解的十分通透啊。”

    谢颂容持扇掩面而笑,却是道;

    “我所做的一切, 不过是尽力为圣天子解忧而已, 圣天子想要了解,我才会行动, 若是在莫少爷面前提情报二字,我是愧不敢当。”

    莫挽真神色平静的拂去茶沫,说;

    “坐镇王都,却能预料天下之事,并且早做配合, 润物与无声之间,谢少主有何愧不敢当呢。”

    周弦青忍不住扶额:真是有够虚伪的互相恭维啊。

    周弦青再受不了他们之间这种不说明白的言语交锋, 「咳」了一声, 打断了他们二人之间不动声色的试探, 说道;

    “若按谢少主之言,是圣天子为何突兀的想要了解我?”

    谢颂容便笑道;

    “若是问这个原因——那你要感谢柏长明,他特意往王都传了一封信来,在信中可是将你夸得天上地下,难得一见,不但是圣天子,也让我不由得对诸多名门世家之中,头一个为魔族之事未雨绸缪之人产生兴趣了。”

    柏长明……周弦青听到他提起来柏长明,便立刻知晓他为何特意来此了。

    必然是先前柏长明说起来要让圣天子知晓诛魔之事,提前做好配合,他已经做了这件事情,并且提起来和流光宗的合作,想来谢颂容一定也是知道的,所以才又说起来后面这样的一段话。

    周弦青便道;

    “若是为诛魔之事,谢少主为何不直接前去太玄宗找柏宗主商议此事?”

    周弦青心中是又道,无论怎么看,也不该是找到自己吧。

    听他提起来柏长明,谢颂容便露出轻薄的神态,不以为意的说道;

    “你既然说起来柏长明,也该知道这也是一个看着慈眉善目,实在也是柔中带刚的人,他写信给王都,哪里是要和王都商议什么,而是要求王都来配合他做事。况且他现在又是宗主——”

    谢颂容顿了顿,才又慢悠悠的说道;

    “若不是他突然写信到王都,要圣天子配合做事,我还以为,名门世家早就忘记还有圣天子的存在,早就忘记,原来这人间界还是由圣天子统治的呢。”

    周弦青:……

    周弦青听出他言语之间微妙的不悦和讽意,随口便道;

    “谢少主若是觉得心中不平,无视这件事情也就是了。”

    说完之后,却又有一些后悔,觉得自己说的有些太过于直白。

    谢颂容却只是抬眸若有所思的看了他一眼,而后翘了翘嘴角,说道;

    “周道君果真是个有趣的人,不过——涉及魔族,就算只是捕风捉影,也是要将这风影捉住看的清楚才行,柏长明都已经开口,吾也不能视若无睹,至于具体要怎么做,柏长明说派了弟子到你们流光宗去,我也派弟子去你们流光宗修行诛魔镇魔之法,也算是王都为这件事情做出的回应了,周道君觉得如何?”

    周弦青露出惊讶的表情,而后才有些奇怪的说;

    “若我记得没错,信是写给圣天子,期望圣天子与王都做出筹备,而谢少主特意派人前去流光宗,未免有些曲折。”

    他说的其实有些委婉,言下之意不过是说柏长明写信王都是想届时圣天子能及时号令天下来对抗魔族,而不是仅仅只行动一个谢氏——而且,还只是谢氏一部分的弟子。

    谢颂容闻言便轻轻摇头,而后叹了一口气,轻笑道;

    “周道君啊,你以为信到了圣天子手中,有可能会引起圣天子的主意么,乃至于让圣天子来听从名门世家的差遣与吩咐,来做出回应,未免天真的可爱了,名门世家不在意圣天子,圣天子又何尝不怨恨名门世家呢。”

    周弦青:……

    周弦青听到这一句话的第一反应是:这是可以说出来的吗?也是自己可以听得吗?

    然而谢颂容却是十分的坦然,毫无任何觉得自己说出这样的话,有冒犯圣天子的地方……看来谢颂容虽然拥护圣天子,不过敬畏之心却是实在不多。

    周弦青看了莫挽真一眼,然而后者却只是专心致志的饮茶,是打定主意一句话不说,周弦青也只好再看向谢颂容,若有所思的讲;

    “所以,谢少主今日是特意来和我说,圣天子不会对这件事情做出任何的回应——其实,这原本也不过是未雨绸缪之法,若是不愿,也无甚所谓,或许魔族入侵,只是虚惊一场。”

    谢颂容便道;

    “是不是虚惊一场,但看几日之后的考验便知晓了,说起来这个,我这次前来,可是特意让舞容带上稀奴一道前来,这是不是帮了你一个忙,你是不是要答应我一个条件才好。”

    周弦青:……

    周弦青听他特意提起来谢舞容那个侍从的名字,心中一跳,下意识便以为谢颂容已经完全猜到自己为何请谢舞容前来,而且知晓稀奴到底是什么来历,所以才说几日之后的考验就知道魔族入侵之事是不是虚惊一场……但是随后周弦青又觉得自己猜测有误,若谢颂容知晓稀奴的身份,且这个身份便是魔族,他没理由放着一个魔族在自己身边不管啊。

    而且,若按自己的设想,前世玄女谷灭门之事恐怕与清蒲门毒杀案是同样的原因,与魔族的引诱有关,但是若稀奴真就是这个魔族……岂不是谢颂容也知道些什么,但是前世谢颂容却并未揭穿过关于稀奴的任何身份,那就是他眼睁睁看着玄女谷出事不管……周弦青按了按眉心,觉得自己还是不要再按这个方向猜测下去了。

    谢颂容没有理由去谋算玄女谷,至少在自己看来,这件事情对谢颂容来说,百害无一利,其中必然又有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