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寒本是憋着一肚子气还没发作,见到大师兄便要全都说出来告状,然而当他看到多日不见后大师兄的现状时,满腔焦急愤怒具化作难以言喻的震惊,一时脑中一空,把要说的话全都忘掉了,只下意识的说;

    “大师兄,你的头发……”

    周弦青:……

    他的头发——怎么了。

    周弦青顺着霜寒的目光看去,见到自己随风飘荡而起的发丝,却是不知何时,竟然银白一片了。

    周弦青看着那银发愣了愣,而后竟也没什么情绪起伏,面色平静的收回目光,看向霜寒,淡声说道;

    “无事,你刚才说,魔族如何了?”

    霜寒的眼睛却没法离开大师兄满头银发——这样去看,大师兄似乎就连身形也具清瘦不少,若以往大师兄灿若桃花,此刻却若伶仃伫立的青竹一般了。

    叫大师兄短日之间如此憔悴,只怕唯有一个原因——但是他却也不敢多问什么,只在大师兄蹙眉之际,理了理思绪,连忙说道;

    “大师兄——魔界,真正进入人间界了!吾等突破莫师兄留下的阵法出来之后,便见了天色朱红一片,宛如血洗,我过来找大师兄你的路上,也见人间界各处都是红云密布,只怕魔族,已经泛滥!”

    老金见周弦青逐渐变得严肃冰冷的神色,怕他迁怒,于是也连忙说;

    “道君大人,我可是看到他是你们流光宗的人,就放了过来,并没有任何阻拦,没有耽搁任何事情。”

    这是自然,否则凭霜寒的本事,也不能安全无虞,顺利的到了这里。

    周弦青挥了挥手,示意他不过多解释,只是看着霜寒问道;

    “宗门如何?”

    霜寒便道;

    “多亏大师兄有先见之明,叫我们练了许久的诛魔之阵,派上了好大用场,且护山大阵已经开启,进入的魔族尽数诛杀殆尽,咱们宗门暂且无事,只是——其他地方,情况似乎并不乐观,我过来找大师兄,便是受太玄宗宗主所托,请大师兄赶快回去坐镇调度弟子前往各派支援,太玄宗的弟子们已经先行离开前去诛魔了,我知晓大师兄此刻仍在悲痛之中,但——还请大师兄以天下之事为重。”

    说到了最后几句话时,霜寒的声音明显弱了下去,他是怕大师兄悲伤过度,不肯离开此地,所以才特意加了这一句——可是多余的话也不敢多说了,纵然心急如焚,却也只能忍耐,等候大师兄的回答。

    周弦青闭目沉思片刻,才抬眸看向一旁的老金,视线又看了一圈不知何时已经围过来的众人,最后仍落在老金身上,若有所思道;

    “我来这里时,你说我是你们的主人,这是莫挽真和你说的么?”

    老金便连忙说道;

    “是主人和所有人都说的事情,主人说这是看我们听不听话的一个考验,吾等都是被人间界抛弃之人,主人说大限将至,若他身死,不用多久吾等将四处飘零,被人诛杀殆尽,倘若听话,此后都听您的吩咐,或许可由暗转明,有一线生机,若不听话……三日必亡。”

    周弦青;

    周弦青沉默片刻,他不愿提起莫挽真死去一事,可是却又不可能避开——而此刻,他感受心中那鲜明无比的微微麻麻的痛楚,好像已经有些习惯,甚至竟觉得这痛楚让他沉溺。

    只是他的面色并未透露分毫,至多,显得有些凄凉,声音却已经是十分平稳,不见半分的郁结了;

    “他生前和你说这些话,是早料到有今日,他倒是看的遥远,计划周全,只是不知他还有多少后手。”

    这无疑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老金抓耳挠腮一番,有些哭丧脸说道;

    “请道君见谅,主人就算有多少计划,从来都是只让我们做一步,一向不会和我们说太多东西,说了我们也不懂,我们一向是只听吩咐,不猜意图。”

    周弦青知道不会从他口中得到太多讯息,只略微一想,又问道;

    “他生前时,能了然天下人事,想来有不少人助力,只是不知他如今故去,这些助力之人,还有多少人能用,可以继续运转供给?”

    这个问题,还是很好回答的,老金立刻颇为自信的说道;

    “人间九州,皆是耳目。”

    周弦青:……

    周弦青沉吟良久,才长叹一口气,而后目光便完全坚定起来。

    “我不会做你们的主人,也自知无法如莫挽真一般能叫你们完全服从,只是此刻人间危难之际,你们既然听命与我,那便做好随时听候调令的准备,等此间危难解除,你们便自由了,不必再听任何人的调令——至少与我无关了。”

    老金虽然对他说的话感到意外,也没多说什么废话,只是正经起来,说道;

    “我会尽快将道君的意思传给所有人知晓,道君也请放心,吾等所有人,但凭道君差遣。”

    周弦青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而后便抬步朝城外走去。

    一路从街头巷口,众人目视之中走过,他心中总有一种继承莫挽真遗产的感觉,然而这或许在旁人看来,都觉得如天降鸿运一般的事情,叫周弦青却觉得好像背负一个莫大的负担一般。

    走出那来时路过的一段阴影巷子,周弦青又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向已然停下送行脚步,站在无人迹处静静观望的喜鹊,说道;

    “喜鹊,你跟我一道离开。”

    喜鹊抬眸看了他一眼,也没问为什么,只是颔首,便朝他走了过去,中途便消失了身影,虽然看不见他,却也能感觉到他就在自己的身侧。

    周弦青这才匆匆离开,身后无数人送他走到了风月城外,隔江相望,又有无数人同样望着焦急的这边。

    那是得知流光宗在周弦青示意之下,有历练多年诛魔降魔阵的弟子之后,特意跑来找他借出弟子或者请他指教如何应对魔族的人。

    无论身前身后,他们对同一个人寄予莫大的希望。

    周弦青出去之前,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风月城,他甚至想跑回去再最后看一眼那沉睡中的人。

    但是他却不能这样做。

    他并无时间来怀念莫挽真。

    魔族肆虐,魔君降临,人间界的浩劫,也由此开始了。

    这一次,他不再是陷入魔界的阶下囚,而是备受期望的诛魔先锋。

    ? 诛魔隐退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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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7章

    ◎我要他在在名门世家之前自尽◎

    红云赤雾, 久转不散,浅眠轻枕,不敢深眠。

    太平无忧的日子,好像已经是很远很远之前的事情了。

    平定一方魔乱, 返回宗门之后, 霜寒让其他弟子就地散去, 各自休息, 自己往大师兄处前去报备回复——哦,不对, 现在应该说是宗主了。

    当年将大师兄周弦青从风月城接回去没几天,大师兄便接任了宗主之位,一边要着手流光宗事务,一边又要派弟子前去各处帮忙镇魔——无法,当年魔乱突然降临,几乎遍地开花, 唯有流光宗在周弦青之要求下, 几乎所有弟子全都修行诛魔封魔之法,相比其他许多年都没怎么在意过修行对付魔族功法的名门世家来说, 无疑是唯一的救星了。

    而等天下九州,缓过神来要进行抵御魔族之时,却又是一阵的混乱——名门世家相互之间,以及名门世家与圣天子本就有无法调和的矛盾,既不愿意让别人踏足自己的地盘, 又不愿意派人去别人地盘全力以赴,因此在此事上, 很是出现了一些不必要的伤亡。

    后又几经交流磋磨, 才统一了意见为此事特地成立诛魔联盟, 又共同商议之后,最终代表圣天子的谢氏,与名门世家的太玄宗,拍板决定,倒是把主导诛魔之事交付给周弦青了。

    流光宗自然跟着水涨船高,名声大噪,只是宗门内日日人来人往,不像是一个宗门,倒像是人间九州的共同议事之地了。

    霜寒是修行诛魔剑阵最有天赋之人,东奔西跑,几乎九州他全都跑过一遍,而自从诛魔联盟成立,自家宗主成为盟主之后,他每次回来都恍惚一阵,因为看到的全都是陌生人,此次回来也是同样,不过又是见怪不怪了。

    他如往常一样,沿着走廊往正殿去找宗主师兄,却先看到偏殿的门开了一个缝隙,他停下脚步,推开门往里面看了一眼,就见一个少年人正趴在一堆文书上睡的正香,沉思片刻,霜寒便拐了进去,走到了这人身前,伸手弹了一下他露出来的额头,待他睁开眼睛,才笑道;

    “怀期,怎么坐在这里就睡起来了,难不成偷懒么,你现在是胆子大了,不怕师兄看见你偷懒,对你失望。”

    这少年是当年老宗主带回来的小崽子,或许因为他叫老宗主命悬一线,因此刚来的时候很不受宗主师兄待见,他却也没什么怨气,真的听从宗主师兄的吩咐,在外门呆了许久,又跟着自己到处跑了几年,大半年前为了救人受了重伤,才终于让师兄正眼相看,甚至收他做了亲传弟子,让他不再跟着到处去跑,放在身边调/养,做迎来送往,分发文书之事,若不是什么难以裁决之事,也逐渐全都放权给他处理了。

    虽然宗主师兄并未明说,也从没透露任何看重他,要他做大师兄的言语,但是霜寒总觉得宗主师兄是把他当做继承人来培养,虽然霜寒觉得此事为时尚早,但是未曾明说之事,他也不好过问,只觉得无论师兄怎么想,能正眼看待怀期也是好事了。

    当下被他这么突然一下,让怀期吓了一跳,连忙坐的笔直,几乎是下意识的拿起一旁的剑只做出防备,看清是谁之后,才松了一口气,放下剑,无奈的说道;

    “霜寒师兄,你可是吓死我了,我哪里敢偷懒呢,昨天一夜没睡,要紧的事情处理终于分发完了,我才想着略眯一会儿,没想到竟然睡过去了。”

    怀期揉了揉眼睛,又伸了伸懒腰,喝了一口浓茶,顿时清醒不少,才又看向霜寒,说道;

    “师兄你回来的比预计的时间早,可是此行顺利,可有人受伤?”

    霜寒摇了摇头,笑道;

    “不过是一群魔族余孽而已,只有几个人受了轻伤,已经送去调理,不碍事,宗主师兄呢?”

    怀期往偏殿的方向看了一眼,撇了撇嘴,愁眉苦脸道;

    “师尊他们还在商议怎么拿回巫山派的事情,已经商谈一夜了,唉,听他们的意思,要让杀生喜鹊去做先锋探路,只是不好意思说出来,他们不直说宗主也全当听不出来,打了一夜的机锋,我听了一会儿就感到头大,也不知道他们怎么能坚持到现在还没结束。”

    霜寒听他这样说,便一脸惊讶,听他说道最后,又忍不住笑道;

    “让杀生喜鹊去做先锋,真有人敢提出来,我倒是敬佩了。”

    又道;

    “我去瞧瞧先下是个什么情形了,既然一时没要紧事,你去床上睡会儿,别趴在这睡了。”

    霜寒说完之后,便转身离去,只是除了屋门,他的笑容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烦闷,他略一将自己带入到师兄的位置上,便觉得一阵绝望。

    当年魔乱初开,才叫世上之人知晓,名门世家竟然全都被传说中的红莲魔界渗透,放了魔族潜伏,只等一声令下,便叫名门世家尽数诛杀,而灵莲神子与红莲魔君双双消弭之时,也同时以一己之力荡平人间界初生魔气,这才叫人间界有喘息之机,名门世家保留许多实力,却也忍不住脊背生寒——若非灵莲神子与红莲魔界同归于尽,还真不知人间界将陷入怎样的水深火热之中。

    周弦青临危受命,凭借前世的经验,来安排众人应对示意,相比前世,已然是轻松许多了,人间界的境况,也没那么艰难。

    只是唯有一处——那就是前世第一个被灭的巫山派十二画舫,这一世却没被前来的魔君当场烧为灰烬,而是被笼罩在一层看不见的红雾之中,迄今为止不见一丝一毫的驱散,几经派人进入都无法突破,平白折损人手,有侥幸脱逃之人回来,言说红雾之中阵法幻境重叠套连,根本连其中魔君真正的藏身之地都找不到。

    若要找到起藏身之地,或许世上只有一个人可以做到——至少是在众人的认知之中,只有修行了幽月息心册的杀生喜鹊可以做到,幽月息心册练到最后,能叫他整个人都化作无形之气,潜入红雾之中,总是比他们大活人容易。

    然而,杀生喜鹊神出鬼没,他原本是莫挽真手下刺客,莫挽真逝去,便只听周弦青的嘱托,不过是护卫周弦青的安全,从来没参与过任何诛魔之事,甚至很少出现人前,他的过去并没有故意隐瞒——况且他长相与他父亲很是想象,若不掩面遮目,只要看到他就能知道他是谁的儿子。

    而知道当年之事的人也不算少,一个被全家灭门,而且报仇无路,求助无果,最后只能投奔风月城内的人,如今却要让他舍己为人,实在很难开口,更何况——众人心知肚明杀生喜鹊一腔血海深仇,正是由巫山派掌门一手造成,要他冒着生命危险去解救巫山派,实在也是强人所难。

    但是,此刻也没更好的办法,总不能人间界处处平定,却还留着巫山派悬而未决,于是还是只能来共同商议这件事情,说是商议,其实也不过是想让周弦青来开口劝说杀生喜鹊——先下大概也只能让周弦青劝说,只是众人一夜暗示,周弦青又当听不懂,互相试探到了天明,都已经十分倦怠,终于是有人忍不住直白的说出来,要让杀生喜鹊前去探路。

    说完之后,整个大殿便是完全的寂静,众人心中一阵紧张的同时,又感到了放松,而后期望的看向周弦青。

    众人注视之下,周弦青却并没有直接说可以还是不可以,而是扫视一圈众人,最后重重的看了一眼一言不发的巫山派秦掌门,便开口让喜鹊现行,淡淡说道;

    “杀生喜鹊,众人的话你都听到了,你觉得如何呢?”

    “我可以前去为你们探路,但我有一个要求——”

    喜鹊顿了顿,抬起头看向大殿内的人,他的目光从这些名门世家的人身上一一掠过,见他们看向自己的时候,眼中都怀着期望,担忧,害怕,与不敢多言的惶恐。

    许多年前,他觉得名门世家高不可攀,现在再看,却觉得也没什么可在意的。

    喜鹊最后收回视线,伸出手指向巫山派秦掌门的方向,接着刚才的话,冷冷说道;

    “我要他在在名门世家之前自尽。”

    他说的坚决,叫众人大吃一惊,神色不断在二人身上流转,却不敢多说一个字。

    秦掌门听闻此言,立刻怒目而视,与喜鹊对视片刻,又看向周弦青,压着怒气,厉声说道;

    “周弦青,这是你的授意?!”

    周弦青闻言,却只是低垂眉目,淡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