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宣笑:“你俩可得加油了啊,谁落后了可就找不着人压床了。”

    鹤哥笑得更邪:“至纯要做圣人,且由得他。罗纹啊,哥哥明天就带你去开眼界。”

    一片嘻嘻哈哈。

    这一觉还没睡到五更,压床的两人就被前来铺房的大婶大姐们轰了起来,还不小心让这些泼辣大方的婆姨吃走不少嫩豆腐,跌跌撞撞爬到西厢院子厅堂里。

    兄弟几个都没睡,正在这彻夜长谈呢。除了预备做新郎官的留白被拉走上头去了,其他人全在。

    看见他俩披着里衣狼狈不堪的进来,众人哄堂大笑。

    章草、熟宣冲鹤哥、生宣一伸手:“愿赌服输,拿来吧。”

    后两人不情不愿的往外掏银子,一边嘟哝:“不公平啊,你们两个故意赚我们……”

    “这就显出已婚人士的优越性了,哈!”章草全无一点当爹的样子,把银子抛起来又接住。

    刚刚坐定的两人听明白了,合着这伙人正在打赌他俩什么时候起床呢!

    水墨看看旁边裹着被子缩在太师椅上的丹青,笑眯眯的这个瞅一眼,那个瞅一眼,脸色却已经白得很了。

    “至纯,你送丹青进去。”

    “我不嘛,师兄,让我待在这儿——我舍不得你们……”

    “你现在不睡,晚上婚宴的时候还想不想上桌了?”水墨板脸。

    丹青只好可怜巴巴的望着大家。舒至纯起身,连人带被子抱着送进房里去。

    生宣看看大师兄:“丹青……究竟为什么病成这样?还有,他的手……问他自己,总不肯说。我们也不敢再问。”

    “唉,此事当真说来话长……”

    舒至纯把丹青放到床上,掖好被子,拉把椅子在床前坐下。

    “哥……”

    这一声“哥”唤得舒至纯心里酸甜苦辣,全搅和一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握着他的手不放。

    最后轻轻道:“我不该走,不该走……如果我一直陪着你,也许……”哽咽起来。

    丹青慌了,挣扎着起身:“哥,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是我自己不好,我犯糊涂,我跟他赌气,我……”顿住。

    “你终于肯告诉我了。”舒至纯叹道。仿佛怅然若失,又仿佛如释重负。

    “……我听大师兄说,你是……从宫里回来的。”

    “嗯。”

    “他——待你好不好?”

    “好。”

    “既然这样,为什么不留下?”

    “就因为太好了,所以不能留下。”停一停,问:“哥,做官有意思么?”

    “你不把它当成官来做,就有意思了。”

    丹青笑。哥也开始和自己打机锋了。

    舒至纯沉默一会儿,道:“过两年我入朝,倒要看看他怎么个好法。”

    丹青忽然想:“只怕甩不掉江大少那个拖油瓶。”没敢吱声。

    困极了,舒至纯扶他躺下,看着他合上眼睛,睡熟了,这才回到前厅。

    水墨正说到最后:“……这件事,有些关窍,只有丹青自己知道,咱们也不必再问了。如今只要他好好回来了,往后开开心心的,其他无须计较。就算是个大概,你们也能听出来,此事干系极大。都是自己兄弟,我想不用啰嗦什么吧?”

    舒至纯接过话头:“丹青既然已经回来,东家只怕要把南边的生意重新做起来。如今朝廷有广开边贸的意思,”转头对鹤哥道,“师兄不妨向东家建议,在凉州增设一处分号,也可供你们往来中转。”又对水墨道,“东南海外同样大有可为。”

    “至纯会不会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

    “说出来的,都是方便说的话。”

    水墨放心了。几个人七嘴八舌讨论起来。

    十一月二十六,真是忙碌、喜庆、热闹而又洋相不断的一天。

    先是大清早去迎亲,留白被一众姑姑婶婶挡在门外,红包递了一个又一个,也应付不来那百般刁难。新郎官还没急呢,新娘子自己受不了了,顶着红盖头从窗户爬了出来。

    上花轿前,新娘子必须哭嫁。江可努力试了好几把,恁是笑岔气,倒把媒婆保姆急得要哭。

    按说新娘子应该由哥哥背到花轿里,江通那小身板,事先又缺乏演练,晃了几步差点把妹妹摔下来。最后只好让跟着去迎亲的舒至纯以哥哥身份把新娘子送进花轿……

    总而言之,在一片兵荒马乱之中,总算出了门,起了轿,拜了堂,进了房。

    这一天,江家老宅从院子到各处厅堂,摆开六十六桌鱼翅海鲜流水席,招待前来参加婚礼的亲朋好友。除了本家亲戚,蓝玄带着下一辈的几个年轻人代表蓝家前来致贺,让江自修和蓝紫喜不自胜。

    水墨丹青师兄弟十个人正好满满当当一大桌子。可惜新郎官不能一直陪着,喝了三杯,就上各桌敬酒去了。

    一时欢声笑语,觥筹交错。

    忽然,在门外迎宾的福伯冲进大堂,一边跑一边冲着首桌的王梓园江自修喊:“老爷,东家,快看!看!是谁回来了……”

    大堂门口出现了两个人。当先一个,长身玉立,笑意盈盈,定睛看去,不是瘦金是谁?

    ——瘦金的归来,为这场婚礼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