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许是恐惧,又似是没有料到自己的心上人竟然不帮她。

    赵云霏沉默了片刻,这才支支吾吾开口。

    “儿臣从未受过责罚,如今被关了几天实在是闷不住,贪玩跑了出去,望父皇责罚。”

    低眉顺眼的样子,全然不复梅园里的张狂。

    “至于杏仁粉一事,儿臣实在是不知情。儿臣发誓,身上绝不会有这种东西!”赵云霏言辞恳切,看上去倒真的像是被冤枉似的。

    这般模样,想来也是个惯犯了。

    “你身上没有,可不代表贴身宫女身上没有。”

    宗衍声音淡淡,着实叫赵棠知惊喜。

    她怎么忘了,

    宗衍其人,向来是帮理不帮亲的。

    不过有人欢喜有人愁,她不着痕迹的瞥了眼宗贵妃。

    后者只得认栽,不敢多说一句。

    后宫之事虽全由商皇后处置,不过依着赵云霏先前推赵棠知坠冰湖一事,又加上今日之事,皇上震怒。

    想来日后若是见赵云霏一面,怕是难了。

    这般椒房殿中才消停了会,

    恰时坐在一旁的宗衍失态,袖口里竟不知怎的滑出了一丝帕样子的物什。

    那方丝帕,她实在是不认得。

    赵棠知懊恼的揉了揉酸胀的眉心,除了那位好皇妹的帕子,还有谁的会被这位不沾情.欲的宗大人小心的收入袖中,

    又是除了她的那位好皇妹,还有谁会叫宗大人不惜沾了一身的雪也要坚持着站在他卧房外头请求入宫。

    就知道带了宗衍进宫准没有好事。

    不过眼下,她还真不想同宗衍算这些新账旧账。

    烦人。

    不过宗衍这反应倒是耐人寻味了些,

    算起来,她还从没有见过一向淡淡没什么情绪宗衍脸上的神色这般丰富,

    好似不知道在哪儿偷到了染色缸,打翻在脸上。

    宗贵妃虽说方才受了他好侄儿的气,不过因着方才那事,倒是不敢开口,视线却是紧紧的锁在地上那方丝帕上。

    还是平素里最是疼爱赵棠知的商皇后,眼见着宗驸马这般着急的拣起帕子又瞧见赵棠知这般模样,

    心下立时有了主意,

    话语里头不由自主的沉了声:“宗驸马,这是什么

    ?”

    哪成想宗衍慢斯条理的将方要放进袖口的帕子置于桌上,这才不慌不忙的起身。

    倒是一副问心无愧的模样,

    道貌岸然,赵棠知冷哼。

    “臣方才路过梅园也是思及到公主最喜红梅。”他说话极缓,还装模作样的顿了顿:“故而臣想着若是带给公主也能博得一笑,哪成想竟不小心自袖中滑了出来。”

    “还望皇上皇后娘娘恕罪。”

    说话间,皇后身旁的大宫女上前自木桌前取了帕子呈到商皇后面前打开,

    上面稳稳躺着的,正是先前宗贵妃风言风语提及的红梅数朵。

    “臣进宫前为殿下买小点心,恰巧瞧见了这方丝帕定是殿下欢喜的花样。”宗衍视线若有若无的看向吃着茶的赵棠知。

    “劳宗驸马费心了。”商皇后浅笑,有意无意的望向赵棠知这边。

    后者却像浑不关己似的。悠然自得的品着茶。

    她的确是欢喜红梅,尤其是红梅缠上丝帕编造的花环,

    不过,赵云霏也是过犹不及。

    那会儿赵棠知身旁有会编织的宫女,成日拿了来同她取乐。

    但是赵云霏没有,

    没有便会想要,她想要赵棠知也就偏不给,

    以至于她对红梅花环更是喜爱,喜爱到偏执。

    后来竟成了,但凡是赵棠知有的东西,她也要拥有。

    赵棠知欢喜的东西,她也跟着欢喜,

    总之,但凡是跟赵棠知沾上边的东西,她都要一个个的抢过来。

    可偏生,她唯一真心欢喜的心上人宗衍,被赵棠知给抢了去。

    日日上演着膈应她的戏码,今日的事情也是不例外。

    赵棠知轻轻拂了拂手上的汤婆子,在座椅上歪了一个舒适的坐姿看戏。

    偏巧宗衍得了商皇后的应允,现下要回了原先的位置。

    她散漫的抬了抬手,趁着他经过身旁时不着痕迹的轻挠了他的掌心。

    是存了心轻佻的勾他。

    只一下,而后做贼似的的离了他的大手。

    哪成想快要抽出手时,还被他微蜷温热的小指勾了些许,差点就要被旁人看了去。

    “知道了。”落座时,他轻飘飘的一句传来。

    知道什么?

    她不解,偏头想要从他面色上寻找答案。

    那人温润如玉的脸庞,微微勾了

    唇角。

    ......

    好吧。

    她怎么忘了,一丝不苟的宗大人怎么会不小心丢了帕子。

    那就,

    赵棠知支着头不再看他,勾了勾唇看向远处。

    那就勉为其难的,算他识相吧。

    皇上政务繁忙,并未在椒房殿停留太久。

    只一家子人面上和和气气的用了午膳,便就回到自个儿的建章宫批折子去了。

    宫中女眷多,宗衍留在后宫着实是不便。

    不过因着许久没见到商皇后,赵棠知心头有大段的话憋着实在是难受。

    这便有了她同商皇后在椒房殿中说着话,宗衍则是教授太子课业这一场面。

    “肆儿调皮,哪儿有逸儿乖巧懂事的性子。”说起太子赵肆,商皇后不由自主的叹了口气,“单是太傅就已经气走三位了。”

    “当年你皇兄赵逸识字时,看不出三遍经文便可出口成章。”

    这赵逸,便是宗贵妃所出的皇子。因着赵棠知母后所出的皇子早夭,现下也只有赵逸是一众皇子公主中最年长的那位。

    若单是谈及赵逸此人,赵棠知自然是欣赏的。可偏生这么个文韬武略的竟是宗贵妃所出,这便有了赵棠知每回看他都觉得心烦一事。

    “赵逸有什么好的,肆儿还是年幼了,若是长大后定也是不输的。”她轻嗤,非要贬低一把赵逸才行。

    却见商皇后微愠,“怎可胡言乱语,逸儿也是你的皇兄。”

    似是察出赵棠知的不满,她放缓了语气柔声规劝,“母后的确是不喜宗贵妃,不过逸儿是个好孩子。”

    “以后不许这般没有规矩。”

    眼见着眼前人不情不愿的应了声,她这才又和善的笑道:“先不说这些个事情,你同宗驸马感情如何?”

    赵棠知不答。

    “说起来也是可惜,宗驸马出身文臣大家,本有志于子承父业,偏生叫你这没规矩的抢了去。”她顿了顿,趁着间隙饮了口茶,“坊间那些事情姨母也听说了,不过姨母瞧着这孩子对你也是好。”

    “逝者已逝,可你还有大好的余生。”商皇后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望着她的神色微微叹了口气,“你母后在天之灵,看到你这副模样又如何忍心。”

    商皇后双手合上,包住她不大的手掌,温温热热的莫

    名叫她依恋。

    坊间那些事情,不过就是说她养面.首,不知廉耻。

    略是消息流通的,还会说她新婚之夜将宗衍赶出了婚房,进而衍生出宗衍过得多么不好的传闻。

    若是想辩驳,也不是没有法子。

    哪怕事情皆为真。

    奈何她偏生不想辩驳。

    有什么用呢?

    她这辈子,永远都是罪人。

    她活该,让世人瞧不起。

    ......

    当朝嫡公主同蒙古部落最盛的一支塔塔儿部王子的那段婚约,当年曾是一段佳话。

    哪怕她从来都没有喜欢过哈尔。

    可偏生塔塔儿王自恃强大,略有些傲慢不敬,竟蓄势待发意图反叛。

    赵棠知还记得,那些时日哈尔左右为难,自蒙古辗转千百次才寄来的信上写满的尽是:我会尽全力劝服父王安守本心。不要害怕。

    塔塔儿部反叛当日,粮草被族人一向敬重的部落王子烧毁。

    哈尔果真履行了对她的承诺。

    可哈尔从来都不知道,她从来都不爱他。

    是她哀求父皇要去退了这门亲事。

    之所以没有告诉哈尔,无非是想从他口中套取些部落机密,

    以便于日后攻打罢了。

    因为塔塔儿太过于强大,

    强大到日后会威胁到我朝。

    ......

    见到哈尔的最后一面,是他被俘回到京城那日,天上飘了雪。

    是真的冷,

    冷到赵棠知站在一旁看到他之后,竟腿僵住迈不动步子。

    他瘦了好多,原本在马背上肆意笑着的少年郎,面色竟黄灰憔悴至斯。

    连曾经环住她教她骑马的手,竟也干瘦的只剩下皮包骨,连同常年磨出来的老茧。

    “哈尔哥哥?”她轻声开口,两行清泪立马顺着眼角落下。

    她只是想退婚,父皇告诉她塔塔尔势力过于强大,只有把另一个部落扶持上去才可以顺利退婚。

    那个时候,她也只是想把另一个部落首领扶持到王位而已。

    为什么哈尔却变成这副模样?

    虽为蒙古男子,他一向温柔,

    那天也是温柔的抚了抚她的头发,柔柔的笑着,“别怕。”

    转而满脸愧疚的道歉,他挠着脑袋叹息,“哥哥可能,没有办法娶你了。”

    她怎么就那般蠢笨!

    怎么就瞧不出那日哈尔眼眸中的落寞,

    甚至在她环住他的身子时,哈尔轻微的一颤。

    是啊,

    父皇怎么会对俘虏仁慈,

    身上那般多的伤口,他定是疼坏了吧。

    她也不该,不该去求父皇放了哈尔,也不该坚决的要嫁给他,

    父皇定是被她缠的烦了,这才着急的给他赐了毒酒。

    因为父皇说,“棠知,你是我朝的公主,怎么能嫁给反叛的乱臣贼子?”

    “事已至此,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就算没有你告密,父皇也是会灭掉他们的。”

    “告密”这两个词,如同炮烙此后深深的印在了她的胸口。

    她是罪人,

    是罪人啊。

    那杯毒酒,黑黢黢的尽是混浊,

    喝下去该多疼啊…

    “你是公主,要好好的做天下的表率。”

    可她分明是个罪人,又怎么做天下的表率?

    ……

    因着不愿叫姨母费心,她晕晕沉沉的应了声,“我心里有数。”

    “那就好,那就好。”商皇后不住的感叹,而后开玩笑的提及,“肆儿太顽皮了些,我瞧着若是宗驸马若是能教他些四书五经也是极好的。”

    “毕竟宗驸马满腹经纶,平日里在你府上也无事。”

    “是我朝没人了吗,姨母倒是打起我府上的主意了。”她轻笑。

    赵棠知私心是不想放人的,平白的敞开了一个口子,那方口子便会愈来愈不满足,愈来愈大。

    今日教他有机会教授太子课业,赶明儿他就开始肖想离开她的府邸了。

    都还没戏弄够呢,怎么能轻而易举的放人?

    这般想着,赵棠知忽又想到宗衍现下正在教习赵肆课业,心觉不妙,

    待到话说的差不多之后,连忙辞了商皇后,直往东宫走去。

    哪知才走到东宫门前,竟瞧见赵肆被一众宫人们围着抓雪玩。

    一不留神,她身上竟挂了赵肆这没心没肺小崽子向她攻击的雪球。

    倒还没被这般戏弄过,赵棠知深深地吸了吸气,将身上的残雪拂落了这才半蹲下问他宗衍去哪了。

    哪成想赵肆这般顽劣的,一个劲儿说她大白天的找夫君,不知羞。

    ......

    还是伺候在一旁的小宫女及时的应声,“殿下,宗驸马连同二皇子还在殿中。”

    这小宫女还怪伶俐,赵棠知点了点头偏头望过去,

    东宫门前并未守着宫人。

    倒是方便二人说什么悄悄话,密谋大事了。

    赵棠知摆了摆手,敛了敛心神悄声往殿门前走去。

    还真是叫她隐隐约约听见了些什么要事。

    “...离开公主府...”这嗓音熟悉,不是方才商皇后才要她心平气和相处的赵逸又是谁。

    言语才一半,赵棠知立时就理清了其中的利害关系。

    怪不得她今日想不通为何宗衍竟同她对付自个儿的姑母宗贵妃,原是欺瞒她的障眼法。

    如今这般着急的要求入宫,恐怕是再也等不及了,好寻了赵逸商量离了她公主府的法子。

    她冷哼。

    里面话语还没有说完,殿中人似是觉察到了外边的动静,登时就收了声。

    “外面大冷天的,皇妹怎的还在挨冻?”殿内赵逸轻笑出声。

    这下赵棠知可是再也无法堂而皇之的听下去了。

    真真是烦人。

    他们母子三人个顶个的烦人。

    她才迈过了门槛,一抬眼正瞧见赵逸似笑非笑的打量着她。

    不过就是同父异母的兄长,这赵逸同她长得像,尤其是笑起来浅浅的酒窝。

    反倒是赵云霏这与他同父同母的,没一处样貌相像的地方。

    “皇兄这话说的,难不成皇兄就心安理得的将太子放于外头自个儿抱着汤婆子不撒手?”赵棠知瞥了坐在一旁的宗衍一眼。

    “小孩儿贪玩,由着他去。”赵逸讪讪开口:“倒是我们这些上了年纪的,腿脚也不利索了。”

    赵棠知没再说话,她懒得同赵逸多费口舌。

    便带了宗衍回府。

    同一驾马车,倒是没有了先前来时的轻快。

    沉甸甸的,装了不止一个人的心事。

    赵棠知偏头朝着外头瞧了瞧,路上的积雪都被清扫干净,堆在路旁脏兮兮的,瞧着就叫人心底发寒。

    她在等宗衍先开口解释。

    至于有关宗衍解释什么,以及听到了之后她会不会信,她都暂时不考虑。

    她只是没来由的想看宗衍会怎么说。

    但是她忘了,最不能和宗衍比的,

    就是沉默。

    她怎么给忘了,人家可是清冷的连说一句话都多余的宗大人啊。

    今日有幸能见到他为了离开公主府不惜委曲求全,做了这么多惺惺之态,

    果

    真是委屈他了。

    一直到马车停了,那位宗大人也只是微闭着双眼养神。

    哦,不对。

    应该是闭目想着该怎么逃开她这个腐.烂到骨子里的人才是。

    这闭了眼睛,是连她一眼都不愿瞧见了?

    呵。

    一下马车,赵棠知拂袖径直朝着府里走去。

    并未多加理会到身侧人落地后,羞赦样的试探着伸出手,

    却愣是僵在半空的模样。

    才一入府门口,便见得一容貌姣好的男子上前来,出现在赵棠知视线之中。

    因着府中养了那般多生的极好的男子,她实在是记不起眼前人的名讳,不动声色的看了眼那人腰间的木牌,

    “白尤”。

    嗯...还是没有印象。

    那白尤也是殷勤,连忙上前来将温度正好的汤婆子递过来,“殿下可算是回来了,小人可是等了许久了。”

    恰时听到身后簌簌的脚步声急急,应是宗衍跟了上来。

    她勾了勾唇,顺势环住了白尤的腰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