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赵肆次日一早就过来了。

    商皇后虽是宠爱幼子,不过也是知道分寸。

    旁人家的孩子还在睡梦中时,赵肆便被宫人唤起来去练骑射功夫。

    待到日头慢慢的提了上来,他才终于能得以饱饭安心去听太傅讲课。

    不过眼下多了一项流程,便是他须得坐了马车赶来公主府上。

    倒是苦了赵棠知。

    若是寻常日子里没有事情,她一连睡到日上三竿才悠悠转醒。

    眼下赵肆前来府上,她须得辰时便收拾妥当了陪赵肆一块儿坐在书房中。

    宗衍立在书桌前讲解诗书,赵肆坐于书桌前听得迷迷糊糊。

    再看赵棠知,最初时心觉要为太子做个表率便挪了张椅子陪在赵肆旁边,三人倒也算是和睦。

    可偏生宗衍教课时话语温柔,倒是比宫里嬷嬷的催眠曲还要好听,又加之每夜里睡得不好,头一堂课下来她竟在赵肆身旁支着头睡着了。

    这一次两次也就罢了,偏生每回赵棠知决心要做个表率,每回听了不到一半都能睡着。

    醒来后还莫名其妙的躺在她卧房的床榻上。

    倒也是稀奇了。

    不过好在宗衍人虽清淡些奈何性子好,对赵肆包容多了些,以至于这三四天来都没瞧见赵肆顽皮的样子。

    思忖到此处,赵棠知倒也稍微放了下心来。

    这次日便没有早起梳妆亲自去迎赵肆,只派了人送了些甜食过去聊表心意。

    往后的第二日第三日也是这般。

    ......

    待到未曾去书房的第四日,赵棠知照例吩咐了人送了些牛乳茶过去,

    哪成想后者回来时神色不对,连带着回话都是迟疑。

    “书房那边可是有什么不妥?”彼时赵棠知才穿戴整齐,打算唤个玉面郎君过来陪她一同用饭。

    哪成想这婢子倒像是不知礼数,支支吾吾出声,“方才太子殿下问婢子,为何公主府...这般奇怪...”

    “奇怪?”赵棠知跟着念了一遍,抬眼打量了眼前人些许,“哪儿奇怪?”

    “他说...”那婢子不敢继续说下去,可偏生赵棠知逼问得紧,索性深吸了一口气,“太子殿下说公主府男子多,还尽是长相清秀的男子。”

    “

    不知听谁多嘴,竟问为何殿下召幸那么多的貌美男子...”她小心的打量了赵棠知的脸色,又小心的添了一句:“说殿下你宠妾灭妻,给驸马住那般破败的偏房,他要向皇上告状。”

    赵棠知的拳头不由得紧了紧。

    旋即敛了敛神色,轻轻勾了勾唇角微微笑道:“嗯,还有呢?”

    来人立时不敢出声,连忙摇头。

    “哦?”赵棠知云淡风轻的,反倒没了方才的不安。

    到底是年纪小心眼少,教了他几天课业就帮着外人说话了。

    今日的日头还算是适宜,不似先前那般被云彩挡住失了热烈,又不似阴沉沉的天叫人心里发闷。

    暖洋洋的招的人心里头燥热,恰好又不时过来些凉风解了燥。

    赵棠知带着才洗净的水果过去陪读时,宗衍正念到“道德当身,不以物惑。”

    书桌放置的地儿恰到好处,恰有几缕光零零散散的打了下来洒在赵肆眼前的书本上。

    倒是学的认真。

    见此,她随意拣了个椅子半歪在椅背上,细细的瞧着不远处的两人。

    哪知宗衍先是念着“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转而又成了“相思一夜.情多少,地角天涯不是长。”

    若单是这般也就罢了,那人还念出了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的酸诗。

    “宗驸马,你念错了。”赵肆试探性的扯了扯他的衣袖。

    赵棠知饶有兴致的歪着头,细细察着宗衍的反应。

    被赵肆轻扯着,后者好似才回过神一般面不改色的将书上“道德当身,不以物惑。”念了下去。

    期间还小心的偷瞄了赵棠知一眼,许是因着视线对视上了,他立时偏了头,

    装模作样的低头翻着手头里的书。

    还是赵棠知心细,瞥见他耳垂上红了一小团。

    生生叫她笑的更加肆无忌惮。

    看多了那些个面首们为讨她欢心显出来的精湛演技,如今再瞧瞧宗衍这般刻意的样子,

    真是时时刻刻都叫人觉得尴尬。

    也不知过了多久,宗衍准了肆儿稍作休息,而后甚是疲累的端坐在书桌后的木椅上。

    倒是没再看她一眼,只自顾自的喝着茶。

    见赵肆一溜烟儿跑外面玩去了,赵棠知这才缓缓自木椅上起身。

    才往宗衍方向走了几步

    ,哪成想宗衍似是见她过来肃着脸也要起身离开。

    这还,

    欲拒还迎呢。

    “哎。”赵棠知娇嗔,快走几步先行手撑在宗衍坐的木椅扶手上,硬生生把他禁锢在那处。

    “我说,宗衍。”她放缓了声音,腾出一只手抚上他勾勒出棱角的脸庞,缓缓凑近了他些许,“喜欢本宫?”

    呼吸交缠在一起,宗衍的呼吸也跟着重了几分。

    赵棠知会摄人魂魄,他想。

    若是她现在要他立刻死.掉,他想他也是会毫不犹豫的去做的。

    哪知他终于将零落的勇气一点点拼凑好,才要应声,

    便见得赵棠知的脸色微沉,

    连同那晶晶亮眸子里明晃晃的戏弄。

    终究还是泄了气似的垂了头。

    赵棠知总是这样,给了他微弱的希望,

    却又亲手将微不足道的希望掐掉,

    多么残忍。

    再看赵棠知,眼见着宗衍眼眸突然亮起转而又黯淡下去。

    仍旧是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

    轻嗤一声,旋即转身就要走。

    哪成想手腕上猛地受了大力,她惊慌,差点就要失声尖叫出来。

    下一刻鼻间尽数涌入淡淡的竹叶香。

    宗衍垂眸,定定的看了她一会,“赵棠知,我想争一争。”

    什么?

    赵棠知没有问出来,方才不小心撞到他的胸膛上,她鼻头酸痛。

    许是觉察出她面色上的不解,宗衍为她揉着酸痛处淡淡,“争宠。”

    诧异之余,赵棠知喜闻乐见一口应下,“好啊。”

    外头的日头是真的烈,眼下只坐于书桌一旁片刻,赵棠知便觉浑身燥热。

    分明她是想挑衅的说一句“那你想想吧”,好叫宗衍没了先前那份心思。

    可偏生她方才头脑一热较劲似的回了句“好啊”。

    好什么?

    这宗衍若是争宠,前两年做什么去了。

    如今不过把他的屋子给了旁人,便这番模样。

    想来也不过如此。

    方才那句话之后,两人之间的气氛安静异常了些许。

    只是这呼吸愈发沉重,分不清是她的还是宗衍。

    下一刻,终是宗衍禁不住的舔了舔嘴唇,蛮横的将她锁在臂弯中,

    而后便是雨点般的吻,覆上她的额发,在她眉心逡巡,

    还未等有下一步的动作

    ,赵棠知伸出食指抵住了他的胸膛,

    不大的力道,却使得宗衍再不敢往前。

    不觉间两人顺势拉开的距离,如同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

    连同赵棠知眼角明晃晃的玩味,似是给方才情动的宗衍浇了一盆凉水,

    硬生生的叫他清醒过来。

    他登时便不敢说话了,如同先前仰望月亮一般,再不敢往前分毫。

    月亮清冷,高高在上,拒人于千里之外,

    终究不是他这般凡夫俗子所能碰触的。

    想到此处,他才要躬身行礼请求赎罪,

    哪成想赵棠知竟丝毫未在意一般,只捻了捻帕子细细的擦拭着嘴角,

    末了似笑非笑地斜睨了他一眼,转身拂袖离去。

    果然,她又怎么会同他这般卑微不讨人欢喜的男人计较,

    自打进府以来,她最是讨厌他的。

    宗衍垂了头,不发一言。

    还未等赵棠知出了房门,便见得元黄急匆匆的跑了过来,

    气喘吁吁的,没个正形。

    “殿下!殿下!”

    还未等元黄凑过来,赵棠知下意识的退后一步,“慢着。”

    适时元黄才迈了一步,还未落脚,

    当即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保持这个距离再同本宫说话。”赵棠知嫌弃的拍了他一张帕子,让他擦汗。

    元黄这才反应过来,急忙亦步亦趋的跟上赵棠知,“殿下,方才白尤过来了。”

    见赵棠知无甚兴趣的样子,他硬着头皮继续道:“白尤今日在打扫屋子的时候,竟在书桌底下瞧见了这个。”

    说罢,这便从衣袖中取出,毕恭毕敬的呈上来。

    不过是个普通无奇的信封,里面的信件不知道去了哪,

    倒是这信封上的字迹倒是醒目,“宗衍亲启。”

    不是她二皇兄的字迹又是谁?

    记忆一下子被拉回到前几日在宫里时,听到赵逸同宗衍说什么“离开公主府。”

    赵棠知心下顿时有了计较。

    这宗衍,

    城府倒是深得很啊。

    以后的几日,赵棠知再没有过去。

    哪成想自打那日宗衍说出“争宠”一事后,竟没皮没脸的自偏房中出来,

    而后没规没矩的守在了她用饭的饭厅。

    “你来做什么?”彼时赵棠知正带着宋云卿进去,原本装作没看到就罢了

    ,

    哪成想宗衍非要拦在门前。

    “争宠。”

    倒是说的坦坦荡荡,没皮没脸。

    身着一袭玄色袍子,不是往日里的调调。

    不过玄色同他而言,竟比月白等淡色更是契合,举手投足间更是别样的吸引人。

    “哦?不过本宫今日只想同云卿用膳。”赵棠知轻佻出声,存意羞辱他。

    还争宠呢,真是稀奇。

    先前不是还要救她出这污沼的生活来着?

    这么快就“自甘堕落”了?

    ......

    这堂堂驸马的地位竟抵不上一个小小的侍夫,还在面首跟前被公主直接拒绝,任谁听了去都得笑掉大牙不成。。

    哪知宗衍并没有因此恼怒了去,

    他仍旧是一副淡淡的模样,无悲无喜的叫人瞧不出什么情绪。

    “臣只想问一句。”他的声音微微有些急,“他一个外人能进得,臣与殿下乃是结发夫妻更是能进得。”

    这问题倒也是没留情面的很,更像是拿着身份来压她了。

    守在一旁的宋云卿生怕被旁人看了笑话去,连忙告退:“是小人逾矩了,殿下和驸马请。”

    哪成想赵棠知迅疾拉住了他的手腕,“宗大人不过是问问,同你又有什么牵扯。”

    呵,她还就最是讨厌被人威胁。

    话音落下后,还非要似笑非笑的察着宗衍的反应。

    明知宗衍再无缘仕途,明知他本就一心为着仕途,她眼下还要唤一句宗大人。

    摆明了不想让他心里好受。

    赵棠知心细,瞧见宗衍半隐于衣袖中的手紧紧攥起旋即又放开。

    “宗大人想住回先前的院子,本宫应下便是了。”眼瞧着宗衍身子颤了下,她又刻意拖长了语调,“大可不必靠着这些不入流的手段。”

    “臣从未有此想法。”头一次听到宗衍说的话从牙缝中蹦出来,重重的。

    “嗯?”她慢斯条理的拖长了尾音,“那最好是了。”

    可如今怎么就靠着出卖色相,求一个公主府的安身之所,

    亦或是靠着出卖色相,同赵逸勾结逃出公主府。

    然后呢,然后宗氏一族在朝廷上一家独大,意图谋反吗?

    她轻嗤。

    似是觉出赵棠知心头之意,

    宗衍神色一敛,眼睛死死的盯着她,直直看得她心底发慌。

    后者无心再同宗衍玩这些个大眼瞪小眼没意思的游戏,转身就要进饭厅。

    却听身后一句,

    “敢问公主殿下,什么时候信过臣?”

    无悲无喜。

    她不理会,动筷用饭同身旁人说说笑笑一如往常,

    直到门前那抹玄色身影终于消失不见,这才垮了脸闷闷的放下了碗筷,

    沉默不语。

    真是烦人,她心想。

    “其实殿下心底也是惦记着驸马的。”宋云卿为她盛了粥,“又何必如此伤了驸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