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外面天冷,连带着实木的的椅子才搬进来也带了些温凉。

    殿内空空荡荡的,只留他们父女二人。

    饶是殿中的地龙开到最大,也没法将殿中的温度熏得暖一些,连带着赵棠知的心头也是冷冷的。

    “父皇有所不知。”赵棠知顿了顿,“前些日子儿臣自房中发现了这个。”

    这般说着,赵棠知自衣袖中取出了一方手帕,手帕里头不知包了什么东西,不过倒是叠的整整齐齐。

    张平自赵棠知手里接过,呈上去,倒是叫赵肃狐疑,“这是?”

    “父皇怕是忘了,当年初见哈尔的时候。”

    赵棠知紧紧的盯着赵肃,不放过他的一个表情。

    果然,在听到哈尔两个字的时候,他不出所料的愣了一下,而后便无甚反应,

    叫赵棠知心头没来由的失落。

    “当年初见哈尔的时候,他还送了儿臣见面礼,儿臣怕赠他旁的贡品未免也太敷衍了些,便将自个儿亲手制的香包给了他。”赵棠知故意将话慢慢说,

    可还是没能瞧见赵肃面上有什么旁的细微的神色。

    罢了,到底是君心难测。

    “朕依稀记得,你当晚还难过了许久,为着这香包。”赵肃难得的笑的如此轻松惬意。

    却听赵棠知话里一转,“不过父皇可知,这香包可是哈尔随身带在身上的,怕是当年服毒的时候,也是在他身上来着。”

    张平一听不对,着急的看了看赵棠知又瞧了瞧赵肃的神色,连忙劝道,“殿下可莫要说这些个晦气的东西啊。”

    “殿下,咱们有话好好说,好好说。”

    “张平。”赵肃抬手,示意他不要吵吵嚷嚷,“继续说下去。”

    显然是对赵棠知说的。

    “现下这香包竟莫名其妙到了儿臣的卧房里来了。”赵棠知话里惊恐,脸上却是带着笑意。

    “父皇你猜,可是哈尔没有死,来找咱们来了?”

    “混账!”罕见的,赵肃对这个一向宠溺的公主动了怒。

    “父皇现下说什么混账,当初做这些事情的不是你吗?”赵棠知倏地一下站了起来,一步步的向赵肃面前走近。

    “父皇先前说什么问一下哈尔部族

    的设防,好让我们借鉴一下。我竟傻乎乎的去问了,得知了东仓因着粮草不够,那边设防最差一事。”

    一下子回忆起了先前的种种事情,赵棠知的情绪莫名的激动,“我兴高采烈的告诉父皇,本以为父皇只是为了加固国.防罢了,哪成想竟是动了要攻打蒙古的心思。”

    “甘棠你听我说。”赵肃因着动怒咳得厉害,连忙饮了些茶水而后摆摆手想让赵棠知不要再说下去。

    可赵棠知偏不如他的意,“父皇怎么不敢听了?这不都是你做的吗?”

    “父皇说是要攻打蒙古,儿臣反抗不得只能哀求能不能善待哈尔的部落,只是吞并便罢了莫要伤及无辜。儿臣记得,父皇当时答应的可爽快了不是吗?”

    “毕竟在儿臣的印象里,父皇从不是什么滥杀无辜的人,父皇对招降的都善待有加呢。更何况是曾经有婚约的部落。”

    “可事实却再一次的让我绝望。”

    “赵棠知,够了!”赵肃虽因着病憔悴了不少,话里的威严却是不减。

    “够了?这怎么够?”赵棠知一步步的慢慢逼近,张平倒是个会看眼色的意识到不好,连忙上前要将她拉开。

    奈何赵棠知现下心中有气,拼尽全力将张平甩开,直直叫后者滚落在地。

    “儿臣亲眼看见曾经的玩伴,未来的夫君,曾经的部落王子,瘦骨嶙峋衣不蔽体,就那么狼狈的被人绑在囚车里,四处□□!”

    “你真是狠心!”

    “甘棠,父皇说了多少次。”赵肃向来耐心的很,如今这般情况也是耐下心来慢慢说,“父皇攻打的并非哈尔部落的东仓,是东亭!”

    “哈尔也并非对你有意,他不过是利用你!”

    “胡说!”赵棠知强忍着怒气,“分明是儿臣在利用他,儿臣利用他对儿臣的感情,让他失去了双亲,失去了部落!”

    “儿臣就是个罪人!”

    “你且听父皇同你慢慢细说,当年哈尔一族有意攀附我朝同为结亲,朕念及他部落真心求娶,且你和哈尔自小一同长大便也允了。”

    “奈何他同我朝结亲是假,妄图陷害我朝于不义是真...”

    “陷害陷害陷害!儿臣只相信自己的眼睛,是有人逼迫父皇要将哈尔绑在囚车上□□了吗?

    是有人逼迫父皇毒杀他的吗?”未等赵肃说完,赵棠知疯了一般丝毫听不进去。

    “甘棠,你听父皇说...”赵肃伸开胳膊想要安抚一下赵棠知。

    奈何赵棠知偏生抵抗,二人推攘间竟失手打翻了案桌上的茶杯。

    伴随着茶杯四分五裂的清脆,殿中一下子仿佛静止了一般,

    而后便是赵肃不可控的咳嗽声此起彼伏。

    “父皇...”赵棠知心疼,一时站在龙椅旁竟手足无措,

    再看张平,或许是方才摔得狠了,竟在地上磨磨蹭蹭的一时没有起得来。

    赵棠知的脑中仿佛静止了,所有的人,所有的事情仿佛都不存在。

    她只觉得,现在好乱,

    好乱。

    “吱呀—”一声门响,打破了现下难得的安静。

    将近午时的阳光热烈,自微微裂开的门缝中倾斜而下,一时间竟点亮了整个大殿,

    明晃晃的叫赵棠知觉得刺眼。

    门外映出一道暗红色身影,影子被日头拉的修长,

    呆愣了些许时候,赵棠知才反应过来,

    来人是商皇后。

    “姨母—”话还没说完,便见得商皇后不似以往的端庄与稳重,

    步履匆匆的才一走到她面前,面含怒意瞪着她,抬手便要打下来。

    赵棠知心生胆怯,慌忙闭上眼睛,

    可这令人生畏的巴掌声却是没有如她所料的响起。

    她战战兢兢的睁开眼睛,却见方才正被她训斥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头发花白的父皇,

    左手紧紧握住商皇后的手腕,右手拿着帕子掩住口鼻。

    旋即,又是一阵猛烈的咳嗽。

    商皇后眼中泛起了泪花,叹息的甩开了手这会儿也顾不上赵棠知了,连忙走近赵肃为他顺气。

    “皇上,你这又是何必呢?”她接过张平小心翼翼递过来的茶杯,勉强喂赵肃服了些茶。

    待到赵肃的咳嗽没有那般急了,这才想起还在一旁站着的赵棠知,叹息的摇了摇头。

    “甘棠,本宫原以为你是个好孩子,先前不过是一时钻了牛角尖罢了。”商皇后将茶杯放在案桌上,声音不轻不重,却也着实叫赵棠知吓了一跳。

    “过去的事情,本宫本不愿再提。不过既然你还拿这件事不放,本宫今日便同你一起说个明白。”

    却见赵肃无

    可奈何的摆了摆手,“罢了,莫要再惹她不开心了。”

    当即,赵棠知鼻头一酸。

    分明是她在气她的父皇啊!

    是她,在惹父皇不开心,在惹她父皇生气才是!

    “皇上,这件事还是一次说清楚的好。”商皇后不依,又看向赵棠知的方向,

    “甘棠,你听好了,这件事本宫再同你解释最后一遍。打从一开始,哈尔的部落便有异心,皇上念及你同哈尔交好所以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哪成想其野心越来越大,竟意图联合草原其他部落脱离我朝的控制,试图发动叛乱,同时利用你传递假消息。”

    眼见着赵棠知面露疑惑,商皇后并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

    “是,你是从哈尔口中得知了他们部落东仓一处防御不足,可皇上当日攻打的是东亭一处。”

    “而东仓,是哈尔部落的粮草储备地。”

    商皇后的声音清晰异常,一字一句落在赵棠知的耳边。

    “粮草储备地,你可知道是什么地方?”

    “现下,你竟来同情他,为他不顾名节还妄图以身殉他。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赵棠知,你凭什么拿先皇后,拿本宫家姐的心和血来为一个不相干的人,一个可能会害你国破家亡背上千古骂名的人堕落!”

    ......

    赵棠知不知道最后她是怎么走出这大殿的。

    自年少时,商皇后待她如同亲生母亲一般,对她千般好万般好,就连她打碎了商皇后心爱的瓷瓶,商皇后都是先关心她的手指有没有割伤。

    哪怕她顽皮在商皇后身上做了恶作剧,商皇后都舍不得凶她一句。

    头一次,头一次见商皇后对她发脾气,甚至都要动手打她。

    说起来,今日商皇后说的那些,先前父皇也已经同她解释过千百次了,

    可她就是执拗,固执的不敢相信,一昧地以为这只是父皇为自己开脱的说辞。

    可现下商皇后这般模样...

    没来由的委屈连同愧疚一股脑的往她心头直钻。

    分明她方才在训斥辱骂她的父皇,说的那般难听。

    可她那年过半百,头发花白,脸上尽是憔悴的老父皇,

    竟如同往日一般还是耐心的,一遍遍的向她解释。

    他本应该恼怒,生气,说再也没有她这个女儿,

    可商皇后方才对她说重话时,却也是她的父皇最后制止了商皇后,

    让她先走...

    赵棠知眼睛没来由的生疼,

    她抬头,用力的眨眨眼,

    午时的阳光还是这么刺眼,刺眼的叫她只想逃。

    什么都不想去想,什么都不想去承受,只想恍恍惚惚的一个人待一会。

    哪知她才垂了头,想快步走回去,不偏不倚的正同一瞧上去陌生的男子撞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