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一个男声则道:“姑娘稍安勿燥,我刚才已经让人去请府尹大人了,马上府尹大人就会来了。”说完又高声道:

    “冯紫英,人都说你尚侠好义,谁知道开口便污人清白。京里百姓谁不知道,霁月坊几位老板,资助了南北城多少无家可归的女人,让她们不至冻饿而死。这样积德行善之人,府尹大人心怀感佩照顾一二,怎么到你口内竟如此龌龊!”

    那个叫冯紫英的冷笑道:“不过是沽名钓誉罢了,也值得你琏二爷如此替他们宣扬。难道你也……”

    迎春在车内高声道:“人都说言由心生,所见如所思。自己心里龌龊、一肚子男盗女娼,才看别人都不清白。”

    “说的好。”一个陌生的男声高声赞好。仆人在车外低低向车内的迎春与夏金桂禀报道:“姑娘,府尹大人到了。”

    迎春与夏金桂听说府尹大人到了,戴上帏帽下车向着府尹大人行礼后,不说自己姐妹被纨绔骚扰之事,只求府尹大人给自家母亲做主,为霁月坊做主,请求府尹惩治这些污陷他人清白的恶徒。

    虽然自己也被捎带在内,府尹大人心里明白:这些纨绔子弟别说是律法了,便是当街抢人之类的事也没少做过,自己一个小小的府尹哪里敢真跟他们计较。

    若不是派人去请自己的是荣国府公子,府尹连刚才的那句场面话都不会说。听到迎春与夏金桂请他做主,府尹下意识的看向贾琏。

    贾琏也已经下了马,向着府尹拱手道:“还请府尹大人公断。”

    公断个屁。府尹大人心里骂娘,情知这是神仙打架自己这个小鬼要遭殃,他只想不通,这位荣国府的公子,为何偏赶在今日要找这些纨绔子弟的事儿。

    “请问两位姑娘,因何与几位公子起了争执?”顺天府尹哪怕知道自己要做别人手里的刀,还是不得不按着程序问话。

    迎春便一五一十的讲这些纨绔如何出言挑衅、如何拦路围堵欺负人、如何出言辱人声名,说的清楚明白:“大人若是不信,自可问问在场的父老们。小女子有半句虚言,任凭大人处置。”

    冯紫英听了难得脸红了一红,这个小姑娘一针见血把事说得条清理白,显得真是他们欺负人了。哪怕平时没少欺负人,可是让人这样当面说出来,还是让他挂不住脸了。

    “你这个小娘皮说什么呢?”另一个粗壮的少年不干了,迎春一下子听出这是刚才除了冯紫英,说的最欢的一个。

    “好呀,皇商薛家不愧是紫薇舍人之后,就是在京里也一样横行。”恰好赶到的张翠花,一眼就认出了眼前这个比上一世胖大了一圈的,正是上一世自己的便宜儿子薛蟠,说出来的话自是不客气。

    “什么,这就是薛家的公子吗?”一起来的夏太太显然是知道薛蟠存在的,一边下车一边问:“你们是什么时候进京的,你母亲可还好?”

    薛蟠一下子蒙了,难道自己的威名,竟然传得人尽皆知了,要不这两位太太怎么一眼都认出了自己?

    张翠花说完才四下里看人,一下就发现了贾琏的存在,不由愣怔了一下。

    她看到了贾琏,贾琏也看到了她,只觉得眼前的太太,自己好象在哪里见过一样,也一下愣住了。

    薛蟠倒是回过神来,向着夏太太鄙夷的说道:“不用跟小爷套近乎,这两个小娘皮是你们家的吧,她们刚才辱骂了我们,说说该怎么赔我们吧。”

    张翠花心里正懊恼着自己刚才担心迎春,下车连帏帽都忘记戴了,不知道贾琏是不是认出了自己,此时便不肯说话。夏太太倒是笑了:“这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你回府问问你母亲,说是夏家太太向她问好,便知道咱们两府可是世代的老亲。”

    “胡说,我们薛家是四大家族之一,一向四家互为姻亲,怎么又会与你这妇人有亲。”薛蟠不过是仗着自家舅舅,又撒漫使钱,才能跟这些纨绔们混到一处。现在夏太太非得说跟自己有亲,自己要是因她几句话就服软,本就瞧不起自己的公子哥儿们,会不会笑话自己?

    贾琏听薛蟠又说起什么四大家族,拳头一下子握得死紧,顾不得再想眼前的太太为何看起来这样眼熟,冲着薛蟠冷笑道:“薛蟠,你说的这四大家族都是谁家,我怎么不知道?”

    薛蟠这一世没有人扳正,仍是原着里那个不着四六的傻子,偏他还看傻子一样看贾琏:“你自己就是四大家族贾家的子孙,竟如此忘本,连自己祖宗挣下的基业都忘了不成?”

    贾琏气的上前便给了他一拳:“我怎么不知道自己祖宗挣下了什么基业,你薛家要作死不必拉着我荣国府。”

    薛蟠岂是肯吃亏的?脸上着了贾琏一拳,自然要还击,那些纨绔们见两人动了手,也跟着打打太平拳。好在顺天府尹来时带的衙役不少,几下子把人分开,贾琏倒是没什么,薛蟠脸上已经着了三四下。

    就这贾琏还向着顺天府尹拱一下手:“学生冲撞了大人,请大人治罪。”

    顺天府尹都快哭了,你自己倒是承认冲撞官员了,跟你动手的人怎么办?自己总不能只抓你不抓跟你斗殴的人。这些人可都不是好惹的,眼看着就要过年了,就不能让人消消停停过年年吗?

    张翠花不欲多留,上前向着府尹福了一福:“回大人,小妇人要接孩子回家,不知大人是否应允。”现在你还是好好处理这些贵公子们打架的事儿吧,我们就不给你添乱了。

    顺天府尹巴不得少一事,点头就想放行。薛蟠还不依不饶的叫嚣着不能放走迎春与夏金桂,贾琏在旁质问:“你是想当着府尹大人强抢民女吗?”

    冯紫英到底比薛蟠见识多些,看出贾琏今日就是冲着自己几个人来的,便是留下迎春等人也无意义,给薛蟠使眼色使得眼睛快抽筋了,那个大傻子才不再留难迎春两个,转与贾琏撕掳。

    张翠花与夏太太带人回府后,好生安慰了一下两个孩子,让她们去迎春的房里梳洗休息,才一处说起今日之事。

    “我们家是开朝后十几年头上,才得了皇商之位,比不得薛家是跟着老皇爷出身的,人家看不上我们也是正常。”夏太太还在对薛蟠刚才的蛮横耿耿于怀,自嘲的向张翠花简单解释了一下两家的渊源。

    张翠花心里算的却是,如今迎春已经九岁,过完年便是十岁。黛玉比迎春小三岁,也就是说现在已经六岁,正是原着里进京的年纪。既然薛家人已经出现在京城,那黛玉一定也进京了。

    就是不知道这一世,王夫人那个面慈心苦的人已经不再是荣国府的当家太太,黛玉在荣国府是不是还会被人当成一纸一草都是贾家出的穷亲戚。

    更让她好奇的是,原着里黛玉进贾府的时候,王熙凤已经嫁给贾琏了。可是刚才见贾琏与薛蟠互动,可不是亲戚间相处的样子——王熙凤可不光是王夫人的内侄女,薛姨妈也是她姑姑。若王熙凤已经嫁给了贾琏,薛蟠便是他的表舅子,哪怕平日不亲近,也不至于当面老拳相向。

    看来自己这几年错过了不少好戏呀,张翠花有些遗憾的摇了摇头。

    夏太太只当她也与自己一样,对刚才的事儿心有不满,苦笑一下:“说起来咱们在东城还算是有些底气,可是在西城的人家眼里,还是什么也不是。所以日后只少让孩子们出门便是。”

    知道她是误会了,张翠花也没有纠正。今日之事说起来都是夏金桂惹起的,让她自己的娘扳一扳她的性子也好。

    可是欺负了自己的女儿,想让张翠花就因为身份悬殊轻轻放过,那也是不可能的。当晚她再次让李年亲自驾车到了西城。

    在李年的想法里,便是自家太太看到姑娘受了委屈,却不能替姑娘张目,心里一定委屈得不知道该跟什么人说,老爷的墓地又不知道在什么地方,这才要到老爷生前的地方来诉一诉苦。他听话的把车子停到墙影子里,坐到车沿子上等主子回来。

    张翠花先是到了荣国府,此时贾元春已经不住在梨香院了——原着里对贾元春何时进的宫没有交待,她在张翠花眼里又是可有可无的人,自她与贾石头搬去了王子腾家,张翠花便没再留意。

    看看黛玉的情况也是张翠花今日的目的之一。谁知在荣庆堂里竟没有发现黛玉的踪迹,难道是因为自己的蝴蝶效应,这一世黛玉并没有上京?

    若是这样也好。

    走在树荫里的张翠花正想着,却听到有小丫头走动的声音,还小声的说着话:“老爷可真疼林姑娘,大姑娘在的时候也没见这么疼她,那还是亲侄女呢。”

    “小声些。”有人打断了小丫头的话:“你不想要差事了是不是。什么大姑娘二姑娘的,要不是二太太害死了张姨娘,她生的那个才是咱们府里的大姑娘呢。”

    猛的听到别人提起自己,张翠花觉得有些好笑,干脆远远的坠着,要看这些人往哪儿去。

    行未多远,已经到了荣禧堂后头的一个院子,院子不甚大,小小巧巧十几间屋子,现在还没熄灯,各屋里都有灯光映出来,还能听到小丫头们叽叽哝哝的说话声,听上去让人觉得很是安乐。

    “荷花,你怎么来了?”一个大些的丫头迎上张翠花跟着的两个人。

    荷花对来人也堆了笑:“紫鹃姐姐,老爷怕院子里服侍的人不尽心,让我来看看可有不听话的奴才。还有这些东西,是林姑老爷刚寄来的,正好一并给姑娘带来。老爷说了,让姑娘不必这样外道,想用什么只管说与他,何必让林姑老爷大老远的送来。”说着便随紫鹃进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