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自己把皇帝气得头风发作的贾代化,此时确如皇帝掌握的消息一样,走到了陕西境内。不过他此时已经让人扮做自己模样,带着一百亲兵不紧不慢的继续赶路,本尊却来到了收容将士遗孤的庄子上。

    庄子建在了榆林的一处偏僻山乡,从远处看,丝毫发现不了这里还藏着一处庄园,走近了才有人拦住贾代化一行人:“前头山里有猛兽,老客们还是绕个路吧。”

    “混帐羔子,主子来了还不快拜见,竟敢拦路。”焦大觉得这些人实在没眼色,让他在贾代化跟前失了面子,说出来的话十分不客气。

    那拦路的也是个暴脾气:“什么主子奴才的,咱们不知道。我们只认一个主子,可不是谁穿的好些都能在咱们面前充主子。”

    焦大气的就想踢人,贾代化却拿出一块令牌来,向那为首的人扬了一扬:“如此,我可当得你们的主子?”

    扑通扑通几声,拦路的人见到令牌,都跪了下去,口称见过主子。焦大还想骂他们有眼不识泰山,被贾代化止住了:“他们负责一庄子人的安危,警惕些在情理之中。”便让那些人起身,带自己一行人去庄子里看看。

    负责庄子的正是癸字辈十人,见贾代化来了,全都上来见礼:“不想主子这便到了。”

    贾代化向他们一笑,让人起身后问:“我看这庄子年头不少了,怎么到了你们手里?”

    癸一便上前答道:“这里本是前任榆林知府的一个别庄,因年成不好佃户们交不起租子,都逃荒去了。榆林知府也升到西京,便把庄子卖了,正好便宜了我们。”

    还真是便宜了。贾代化一路行来已经见到,庄子建的很坚固,地方也不小,若是内地这么大的庄子,没个万把两银子买不下来。榆林地方少雨,土地不值钱,这庄子癸一只用了四千两便拿到手了。

    “现在庄子里收容了多少人了?年纪都多大,可都是自愿来的?”

    “回主子,我们出京之后,按着主子给的地址到阵亡将士多的几个地方走访过了,好些人家因为没有收入,饭都吃不上,有些人家已经开始卖孩子。我们按主子的吩咐一家发了十两银子,又说庄子里管饱饭,十家里有九家的孩子都愿意来呢。”

    “可是按我说的,独子不收,有兄弟二人的只收一个?”

    “是,”癸一应了一声又道:“都是按主子吩咐的做的。只是有好些人家,就算拿着银子也没处买粮去,哪怕是独子,也想送到庄子里来。还有兄弟几个的,为了谁留在家里谁来庄子上,打了起来。人人都想到庄子里来呢。”

    显然都是吃不饱饭才闹成这样。贾代化听了沉默下为。焦大便劝他:“主子想给死去的将士留下血脉,可是现在的年景,留在家里就是等死,还不如来庄子里,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说是这么说,庄子里的人将来都是要跟自己一起上战场的,到时刀箭无眼,万一一家子兄弟都死了,贾代化还是觉得对不起死去的人。

    “你们再派人去那些人家走一回,告诉他们用不了多长时间,便会有粮食送过去,让他们不要再卖孩子了。”

    “主子。”焦大有些着急:“榆林的粮价是江南的一倍,就算是有得买要花多少银子。”

    贾代化叹息一声:“那些都是跟咱们一起拼杀北戎同袍的孩子,一旦被卖,他们的血脉就断了。同袍所以奋勇杀敌,为的不就是让自己家人不受北戎之辱。总不能把北戎人挡在边境之外,他们的孩子还要卖身为奴。”

    这下子不光焦大无话可说,癸字十人个个眼圈都有些温润:“主子放心,小的们这便去办。”跟着这样的主子,哪怕自己没有家人,也觉得安心。

    除了癸一,剩下的九个人退了出去,癸一天始向贾代化报告庄子里的具体情况,现在庄子里已经收容了将士遗孤一千一百多名,还有剩下天干、地支行走间遇到的孤儿八百多名,总共已经接近两千来人。

    “这些孩子都是能吃苦的,哪怕天天吃的只是稠粥,也没有一个人抱怨。”癸一暗中观察着贾代化的脸色,小心的说道:“只是现在榆林粮食难买,乙字现在已经赶往江南收粮,一路上遇到的路卡不少。”

    也就是得用银子打点。贾代化了然的点点头,想起后世高产的土豆、玉米、红薯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开始传进国内,便向癸一道:“回头我给你画几样东西,都是能高产、抗旱的,让甲字的人在江南注意收集一下。那几样东西在榆林本地也能种植,有了种子,明年便可以吃上自己种的粮食了。”

    虽然还没见到主子画的是什么,听他说的这么有信心,癸一奇异的信心大增,笑向贾代化道:“说来也是这庄子入手太晚了。要是早些时候还能种些荞麦,也不至于全靠买的粮食。”

    贾代化心里却别有计较:“榆林地靠近西羌,他们出产牛羊,不妨买些来。那些孩子要习武,只吃稠粥身子哪里顶得住。”

    “主子?”癸一吓坏了,干朝建国以来,对边境一直采取的都是锁关之策,一旦发现有人与外族交易,便以通敌论处。自己主子身为西北守将,不会不知道这个道理。

    贾代化知道他要说什么,直接摇头:“不必慌张,边民一向有人悄悄与西羌人行买卖之事,不过是量小不让官府知道。你们可从那些与西羌做买卖的人手里买,最好是自己悄悄打通商路。”军事上一时不好战胜这些异族,从经济上控制也不是不可以。

    癸一还有顾虑,贾代化几句话就消除了他的担忧:“你们与西羌买卖,只能用银子,不能用铁器,也不可用粮食。如此一来西羌的银子,还要花到中原来,并不算是资敌。”

    这么说其实有些牵强,不过贾代化不愿意跟癸一解释太多。明年他想着从西羌收购羊毛,让那些将士家眷纺成毛线制成成品,再返销回西羌,如此一来西羌今年从癸一手里拿到的银子,一定不够买那些他们看起来的奢侈品。慢慢的再把茶叶、中原看不上眼的粗瓷运到西羌,只让他们用牛羊来换,就会出现庄子越来越富,而西羌越来越依赖庄子的习惯。

    不出几年,西羌养什么不养什么,就该由庄子说了算,而庄子不光能自给自足,还能分出银子来养活其余庄子上的人。

    至于别的庄子能不能照此办理,全看西羌这个试点成不成功了。

    贾代化自己有信心,焦大就是一个盲从的,癸一则已经开始思考自己这些人,该从哪里打开通往西羌的商路。

    “主子,榆林的守将冯唐,是元后的娘家旁支,一向有些爱财。”这些事情,是癸一到榆林之后头一件要探听的事。

    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呀。贾代化觉得自己与冯唐还真是有缘份,这人是自己几世都见过的熟人,也是对北戎之战,对自己袖手旁观的一个。从他这里打开缺口,将来真被人发现由冯唐背锅,无疑是个好主意。

    “嗯,冯唐即爱财,你们花钱买平安就是。注意跟他交好些,最好让人都知道是他护着你们。”贾代化吩咐一声。

    接下来贾代化便在癸一的陪同之下,看了看孩子们的训练情况。不得不说,死士们练起人来还是很有一套的,只是在贾代化看来,太注重个人能力,缺少团队做战的意识。

    “这么训不行。”他一下子就否定了庄子的训练成果,让癸一脸上现出愧色来:“回主子,小的们都是师父怎么教,就怎么教这些孩子。”

    这还真是自己疏忽了,兵士与死士,虽然只是一字之差,训练的内容却区别很大。贾代化不得不在庄子里住了几天,把自己在现代看过的军事记录片,努力的回忆了又回忆,写了薄薄的小册子,留给癸一:“先按这上面训着,等我回了西北行营再详细写信给你。”

    其实册子上没什么新鲜的,不过是一些阵形如何变化,小组之间怎样配合,大规模做战如何保持队形不乱,这已经让癸一看的两眼放光,觉得自家主子不愧是二十年无败迹的战神。

    没错,经过这么长时间有意推动,贾代化的事迹已经快传遍整个干朝疆域了,就连居于榆林偏僻之地的癸字辈,也在出门采买的时候,在茶馆里听说了他们主子的传说。

    庄子事了,贾代化带着焦大,在凉州边界追上了大部队,重新坐到了马车之内。有灵魂力在,负责监视贾代化的暗探,一点儿也没发现正主换人,传回京中的消息就是贾代化一路循规蹈矩。

    凉州离西北行营不过两百里,驻守此地的守将名孙猛,并不归西北行营节制,而归甘肃总督调属。这也是一个对抗北戎时明哲保身之人,贾代化向焦大吩咐一声:“去会会孙猛。”

    这个人姓孙,又出现在与西北行营接近的地方,贾代化推测此人应该能与中山狼拉上点儿关系。就是现在离红楼开篇还早得很,中山狼贾代化是见不到了,就见见这个跟荣国府扯上关系的孙猛好了。

    “西北守将,宁远伯拜望凉州守军孙将军。”焦大在凉州军营外直接喊了一嗓子。守营兵士听他唱名,连忙上前行下属礼:“请宁远伯稍侯,已经去请孙将军了。”

    焦大鼻孔朝天:“我们伯爷在这里等着。”说完从马车上搭下一把椅子来,请贾代化坐下。

    贾代化悠闲的坐在椅子上,灵魂力早放进军营之中,中军大帐内的一个车轴汉子听到小校报信,不解的向身边人问:“宁远伯怎么到我的大营来了?”

    身边谋士打扮的人道:“这可无从知晓,将军还是快些迎接一下的好。听说宁远伯便是圣人的养心殿,也是想进便进,不用等侯的。”

    “这些不过是大家人捧人的事儿,何必往他人脸上贴金。”那个车轴汉子应该就是孙猛,说出来的话里并没多少恭敬之意。

    谋士也笑:“现在宁远伯声名远播,就是圣人也要礼遇于他,将军姿态放低些,也不少了什么。”

    孙猛听了哈哈一笑:“放心,这点子人我还是会做的。”说着便换了官袍,叫齐部将到营门处一起来迎贾代化。等他们离营门还有二十来步的时候,贾代化才起身,拍拍身上的褶皱,转身看向过来的十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