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心的人可以发现,这次来帮着挖壕沟的百姓之中,少了几张面孔。不过也没什么人注意,毕竟这挖沟除了管饭再无别的工钱,说不定人家是找到了别的赚银子的门路,不愿意大冷的天刨地呢。

    而唱莲花落的乞丐,牛骨一哗唥,张嘴便是西北军怎么断了粮,怎么不得不野外寻找可以果腹的东西,巧遇了南下的北戎二皇子,还把人打残后赶回老家。他们那张嘴,为了口饱饭什么夸张的话都能说得出口,西北军听的气哼哼把冻土当成了乔南,老百姓也相互使起了眼色。

    这些当兵的可真不容易,明明是为了保护他们这些百姓不被北戎人欺负的,谁知当官的竟然连饭都不给他们吃。就这,人家还一天两顿管着他们这些百姓的饱饭,简直……

    到了开晚饭的时候,伙头军们发现自己的饭做多了,竟然剩下了不少。一问才知道,许多百姓都没有吃晚饭就走了。就是西北军自己的兵士,也尽可能的少吃了些,生怕下次的粮不知什么时候运来。

    为此贾代化不得不让各或将官们好生安抚一下兵士,告诉他们现在军中已经不再缺粮,他们只管放开肚子吃饱,不然耽误了操练,那就要受军棍了。

    第二日军士们不再节省着吃食,百姓来的时候胸前却都是鼓鼓的,等挖起壕沟来,他们悄悄把手探进自己的怀里,从中拿出一个或是两个还带着自己体温的干粮,就往离自己近的兵士手里塞:“吃吧,吃饱了好多打几个北戎人。”

    兵士自是不肯要,双方便推让起来。有将官看到这样的情景,便与兵士们一起劝百姓把干粮收起来:“眼看着就要到了春天,到时粮食更难买。你们自己吃饱了,多帮咱们挖壕沟便什么都有了。”

    百姓们还想多说,将官便板起脸来:“现在多省下一口吃的,春荒之时便不饿死一个人。别到时咱们壕沟挖好了,北戎人进不来,你们却饿出个好歹的来。那与让北戎人打进来有什么区别?”

    一句话说的百姓心里又热又烫,捧着干粮直掉眼泪。把干粮塞回自己怀里,下死力对付起冻土来。

    将官们一个个把自己的发现报给自己的上官,再一层层报到贾代化那里。贾代化叹一口气:“多好的百姓,咱们哪能再从他们口内夺食。”

    陈明等将官便觉得,自己总算知道西北军为何在百姓中的名声如此之响,贾代化此人为何如此得兵心了。与他一比,自己原来抱的那点儿小心思,简直不配出现在阳光底下。

    至晚,陈明一个人来到了贾代化的中军帐中:“将军,末将来向将军请罪。”

    贾代化似是知道他要说什么一般,微笑着向他摇头:“不必多言。从我当年袭爵之日起,圣人如何待我都是平常。谁让我老子就是个不识时务的。”

    “只是陈将军,这西北之地,我父叔都曾为它浴血奋战过。这里的百姓与我一样流的都是一样的华夏血脉。你可能觉得我矫情,我心内想的却从来都只有一条,那就是贾代化在一日,便要守护这些百姓一日。”

    陈明心内震荡不已,向贾代化单膝跪倒:“陈明听将军一言,心里服了。自今日起,陈明唯将军马首是瞻,愿与将军一起守护西北百姓,保境安民。”

    贾代化脸上的笑很是欣慰,弯腰将陈明扶起:“陈将军言重了。”又请陈明入座,说起自己开春之后的打算来。这些打算都是陈明去京城之后贾代化想到的,现在陈明即投诚,正可让他负责起教化百姓之事来,一来磨磨他的性子,二来看看他的诚意。

    也是在这一夜,贾代化收到了时先生的飞鸽传书,知道皇帝还是下旨命贾敷进宫为伴读了。贾代化想了想,提笔写了几行字塞进信鸽的信筒内,亲捧了信鸽放了出去。

    几日之前,有乞丐们的莲花落,还有百姓们不经意间的八卦,乔南的名声已经臭不可闻。不光平州的百姓对他骂不绝口,凉、宁两州的百姓也对他咒天咒地。

    无他,这两州守军的粮草,也被乔南压过一天半天的,那三州的守军可没有西北军平日节省粮食的自觉,断了粮草马上就断顿。又因守军背靠着府城,一断顿兵士们马上就会去市集征粮食,还是不痛快给钱的那种,搞的两州百姓敢怒不敢言。

    如今听到起因是平州知府,大家不骂他骂谁?

    三州虽然文风不盛大,却还是有些读书人的,这些人的嘴更如刀子一样,什么《西北鼠》、《巨贪赋》之类的讽诗不知道写出来多少。

    更有头脑灵活的,觉得西北军一断粮北戎人就叩边,这时间也太巧合了一点儿,纷纷猜测乔南是不是北戎人安插在朝庭的探子,见北戎人前岁大败,此次里应外合要置西北军于死地。

    这个说法得到了百姓们的广泛支持,平州的衙门每日都有百姓往大门上倒夜香,就算是冬日也臭气熏天。本来还抱着一线希望的乔南,在权阁老等人到达榆林之日,悄没声的上吊自尽了。

    听闻消息的百姓把平州衙门围的水泄不通,都说乔南是畏罪自杀,不能放跑了他的家人,一定要让他的家人随他一起,给西北军个交待。

    权阁老等人闻信,,根本不敢在榆林停留,星夜赶到了平州城。现在要紧的不光是要找到失窃的粮草,还得安定平州百姓之心。

    群情激昂的百姓,哪里是那么好安抚的?现在西北军在三州百姓眼里是神一样的存在,神被亵渎,杀了乔南一家子也难定人心。权阁老深知兹事体大,当日便八百里加急回京,报告乔南畏罪自杀之事,又派人请贾代化到平州城,希望贾代化出面平息百姓的怒火。

    贾代化是那么好请的?他是苦主,自有苦主的自觉,命来人告知权阁老,自己即要布防北戎叩边之事,还得安定西北军心,□□乏术,只能静侯权阁老的佳音了。

    如此一来,权阁老不得不当着平州百姓的面,将皇帝与内阁的决定宣读出来,换为百姓的欢呼与乔南家眷的哀嚎。现在谁还管乔南家眷的情绪,大家都等着将乔家抄家后,用他们家的财产来购粮草偿还西北军呢。

    要命的是,在查抄乔南家产之时,竟找到了一处秘室,里头藏了大量的银子,可不是一个小小知府应该有的财物。随着那些银子一起出现的,还有皇帝亲笔密令,这就很尴尬了。

    “你们谁也没见过这张纸,明白吗?”权阁老的脸黑得不能再黑了,这个皇帝会不会用人他已经不想了,只希望自己和这几个人能平安回京吧——让老百姓知道这张纸的存在,拿石头砸死这些人的事都能做得出来。

    兵部来的是左侍郎,吏部跟的是一位郎中,两人都恨不得现在就把眼睛挖出来,听到权阁老的话点头不迭。权阁老把那张密令往自己靴腰里一塞,冷哼一声直接回自己的下处。

    他没有再写奏折,而是静静想了一晚上的心事,第二日命吏部郎中处理平州接下来的事宜,自己带着兵部左侍郎,督着带给西北军的冬衣,开始自己的艰难之旅。

    贾代化很给面子的出营十里迎接权阁老,相见之时也没摆自己宁远伯超品爵位的架子,而是向权阁老行了晋见上官之礼。

    “宁远伯折杀老夫了。”权阁老知道自己此行是不是顺利,全在眼前这位礼节周到得让人心虚的主将身上,忙还礼客套几句。

    贾代化也回以笑颜:“阁老曾与我父同朝为官,说来是代化长辈,又不惧苦寒到西北劳军,这个礼怎么就受不得?”

    你说话不带刺,我这个礼受的会更安心。权阁老心里苦笑一下,面上带着客气:“都是圣人惦记着西北壮士,听说西北军受了委屈,这才有了老夫之行。”

    这花花轿子贾代化是不准抬的,向着权阁老露出一个你别蒙我的笑容,便延请权阁老重新上马车,一路护卫众人进了西北行营。

    坐上马车的权阁老心又沉重了一分,哪怕西北的将官们都列队在营前迎接他,也没让他放松下来。及见西北军军容齐整,兵士们精神头也十足,更对贾代化刮目相看。

    由贾代化主持,权阁老毫不停滞的直接将冬衣交付各营,还对着兵士们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号召将士们一定要感念圣人爱护之心,坚定忠君爱国的信念之类。

    此话犹如风过耳,西北军听没听进去只有天知道。

    等夜深人静,权阁老仍留在中军帐不肯走,贾代化只好陪他枯坐。良久,权阁老长叹一声:“代化,你说我是长辈一般,那我便拿大问你一个问题。你心中对圣人,可有怨望之心?”

    贾代化定定看了权阁老一眼,脸上笑容弥漫开来:“阁老此问,倒让我觉得心中块垒尽消。”

    权阁老也回望过来:“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谈不上怨望不怨望。自古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不过我们这位君王,不肯自己担上杀功臣之名,想让臣死的节烈些罢了。”

    看吧,大家谁也不是傻子。权阁老更加叹息起来:“圣人还有恩旨,你的独子已经进宫做伴读了。”

    “是呀,斩草要除根嘛。”贾代化浑不在意的吐出一句,让权阁老莫明觉得心惊:“代化,你身上流着贾家的血,老国公是随太祖……”

    “阁老放心,我身后的百姓,与我流淌的都是相同的华夏血脉。代化做不出卖国投敌之事。”老子是要造反的人。

    不卖国投敌,仅此而已。

    权阁老深深看了贾代化一眼:“公道自在人心。”

    这个老狐狸。贾代化心内一哂,面上倒还绷得住:“代化只求无愧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