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郁已经能够出屋,但他没有出来的意思,墨玉走后,他仍待在房中。独自相处,让他感到安心。

    陈郁躺靠在床上,怀捧着他的小漆盒,盒中躺着一只铜兽,它小小的,造型憨态可爱,但陈郁知道它并非表面所见,此物是已故母亲对他的保护,一但他落海遭遇险情,铜兽便会幻化成庞然巨物,将他搭救。

    漆盒里还有一件重要的物品——阿剩送的篆香,陈郁时不时拿起嗅闻,这几日,除去父亲的陪伴,便是这缕缕的香气相伴他,使得他安宁,不急不燥,宽慰他的心。

    到第五日,陈端礼意识到儿子不能再躲在房里,他人已经恢复,甚至连脖子上的疤痕也快淡化无踪。

    陈端礼亲自启开房门,执住儿子的手步出房间,当冬日并无暖意的阳光照在陈郁的脸庞上,陈郁见到院中的苏宜和董宛,嘴角终于有淡淡笑意。

    说好会来看他的赵由晟并没有到来,不过陈郁也很快知道,赵由晟被宗学教授关了禁闭,因为他打伤秦氏兄弟,将自己推入池的秦大更是被他打得昏迷。

    流水潺潺的长廊,陈郁站在栏杆前,静静听父亲跟他讲述赵由晟打伤秦氏兄弟,且自己手臂也受伤的事,还有到今日,由晟已经在自讼斋里关了五日。

    陈郁眼睑低垂,手指摩挲衣袖,很难过。

    他担心阿剩的伤,也不忍他被关禁闭,想象着窄小的房间里,忍受疼痛,被禁锢而孤独的赵由晟。

    “爹,我想去看看阿剩。”陈郁跟陈父恳求。

    自讼斋在宗学里,宗学可不是能随便进入的地方,如无另辟蹊径,普通人绝无可能进去。

    “孩儿别着急,爹再让董忠去赵家问问,看他人现下如何。”

    陈端礼觉得不是件易事,不过两个孩子的友情相当可贵,他会尽量想办法。

    奈何确实没有办法,宗学教授管得严,别说陈郁这样的外人,就是宗学里的学生想见赵由晟都不被允许。

    董忠去赵家打探消息,获知赵由晟已经离开自讼斋,同时他还禀告陈端礼另一个消息:赵父从宁县回来了。

    赵父为官清廉,平素不喜与巨商豪族往来,陈端礼知他脾性,没亲自登门道谢,但让董忠继续往赵宅,探探赵爹的风声。

    赵父对待孩子管教严厉,陈端礼有耳闻。

    本来从董忠那儿,听到由晟已经离开自讼斋,并且手臂伤情已好,陈郁稍稍安心,但一听说赵父从宁县回来了,他立即惊慌。陈郁是见过赵父的,以前就亲眼目睹由晟被老爹拿戒尺管教的情景,可凶啦。

    陈郁挺怕赵父,但他仍想去赵家帮阿剩求情,陈端礼认为不妥,劝住儿子。他清楚无论是自己或者陈郁此时上赵家,都可能反而让赵由晟被老爹训得更凶,无异于火上浇油。

    由晟帮一位海商之子出头,亲自动手殴打平头百姓的事,早已在宗子间流传,这在他们看来是件荒唐事,已成为笑闻,赵父必然很懊恼。

    陈郁心中着急,但他也只能等待董忠进一步的消息。

    董忠再次前往赵宅,没见着赵由晟,却撞见赵父,赵父亲自接待他,令他大感不安。赵父是个身材高大,器宇轩昂的汉子,他身上没有宗子惯有的傲慢姿态,可一听他低沉,威严的声音,还是让董忠双股打颤。

    赵父站在廊上,董忠跪伏在廊下石阶,低着头不敢直视,他从赵父口中,得知赵由晟即将离开泉城,宗学的书也不读了,他将前往宁县居住。

    董忠大为吃惊,回家一五一十,都跟陈端礼说了。

    陈端礼转头望向儿子的房间,知他在房中,陈端礼低声问董忠,确实没听错了?董忠说哪能,仆人在收拾行囊,听说过两日就走。

    陈端礼心里不免一沉,由晟是儿子最亲好的友人,竟会是因为这么件事,就这般分离了。

    由晟往时也会跟人打架,但没遭过老爹这般严厉的处罚,大概是因为他已经十六岁了,在民间被视作成年,却还做出完全违背宗子行为规范的事。做为父亲,可能认为此时还不好好管教,日后也就再无法矫正。

    其实许多宗室子弟胡作非为,反倒压根没人管,甚至也没人敢状告。由晟打架属于事出有因,也不是欺凌平头百姓,赵父确实是太过严厉。

    **

    赵由晟看着略显空档的寝室,将从书房搬来的书籍装进书箱,他的大部分衣物都已装箱,后天一大早将携带往宁县。先前,老爹一声令下,仆从慌忙收拾,压根不敢有片刻迟疑。

    先前有意料,可能会被老爹带往宁县,所以他挺平静,最多感慨下父亲过人的行动力。他风风火火前来,也将风风火火带上他离去。

    前世年少的赵由晟,对于父亲是有些惧怕的,重来一世,已经摸清老爹脾气的他,心里没感到沮丧,当他想回来泉城时,他就能回来。

    赵母没想到丈夫会做出将长子带往宁县的决定,她挺后悔当时在恼怒下给赵父写信。赵母和赵父在隔壁房间,四周寂静,父母说话的声音,在赵由晟这边听得清晰。

    “三溪先生学富五车,是溪花书院的山长(校长),门下生徒十数人。由晟这回去宁县,就拜在他门下,好好跟着读书。”

    赵父年少时,也是个热爱打架不爱学习,隔三差五被同学父母领着孩子上门投诉的问题少年,对于由晟这个几乎跟他年少时一个德性的儿子,他自有方法管教。

    “宁县僻远,不及泉城热闹,他的友人又都在这边,他心里哪会畅快。这一去,郎君好好劝他,别总要打要骂。”

    赵母的声音听着担虑,她对孩子确实有宠溺之嫌,而老赵教育孩子的手法有时又很粗暴。唉,想到儿子就要离开她身边,她心里怎能不担虑呢。

    “便是你舍不得打舍不得骂,才让他无法无天,这回是他侥幸没把秦氏长子打死,否则押他去西外宗正司拘禁,到时有你哭得。”

    打人竟照着头打,臭小子下手不知轻重,不顾后果。

    赵父所说的西外宗正司在福州,为了不让罪重的宗子见到亲人,往往会异地禁锢。

    赵母叹声气,老赵连着她责怪,她也认了是自己管教不力,可她觉得秦大确实可恶,虽然由晟不该打人:“阿剩也是气愤不过,秦家那个凶恶长子,大冬天的,把小郁给推下池。”

    不提这事还好,一提赵父恼怒:“陈家是巨商,他一个宗子替商家子出头,还有理了!”

    “商家子怎么了,我还是商家女呢。”赵母不示弱,顿时声高。赵母家原是富商,祖父靠捐纳而当官。

    赵父闭嘴,知道惹妻子生气了。

    听到这里,赵由晟笑了,他把海图和海道针经放进书箱,在上头铺上几本圣贤书,随后箱盖轻轻合上。老爹不让他带闲书去宁县,不过他自有办法,老爹年少时,本也是个不守规则的人。

    没多久,就听到赵父哄赵母,声音不大。

    其实赵父的顾忌没错,宗子身份特殊,和大海商的子弟往来过密,在朝廷里是挺忌讳,再说在世人眼中,属于自贬身价。

    赵由晟将衣箱搬动,挪到墙边,抬头见赵由磬无声无息站在门口,呆呆看着他。老弟很少会露出这样的表情,看来挺难过。赵由晟朝他招招手,示意他过来,赵由磬慢慢走到兄长身边,蹲身问:“阿兄还回来吗?”

    赵由晟拍拍弟弟的头,说:“还能回来。”

    赵由磬有些不自在地扭头,拉开兄长的手臂。兄弟俩以往相处得不好,年岁差得大,而他也确实是个熊孩子。近来兄长待他还不错,他有些不舍兄长离开。

    “往后我不在城里,谁要是欺负你了,跟你庄鲲兄说,他会帮你教训那人。”弟弟由磬年纪小,没自己撑腰,怕他被那些品行恶劣的宗室子弟欺负,其实也不用太过担虑,庄鲲和庄蝶兄弟会照顾他。

    赵由磬听得一愣一愣,道:“可是父亲说不可以随便教训人,要和人讲道理。”

    阿兄怎么还没长记性,父亲明明才训过他呢。

    赵由晟笑了笑,揉揉被老爹抽疼的右肩,老爹说是以理服人,气急不还是会打人。

    “阿兄,还疼吗?”赵由磬凑到兄长耳边小小声问。

    赵由晟拍走弟弟的脸,还轮不到这小子同情他,等他也捣蛋惹事,就能领教父亲的戒尺打人疼不疼了。

    兄弟俩正在说话,突然听外头吴信跟赵父禀告陈家的老仆董忠前来,赵由磬便就跑出房去看,赵由晟很知趣,待在房中,没外出。

    随着赵由晟年岁增长,赵父不赞同他与身为巨商的陈家往来。赵父认为奢靡的富贾会腐化人心,而年轻宗子很容易受财富的诱惑,走上歪路,甚至和恶徒勾结,荼毒百姓,为害一方。

    赵由晟站在窗前,听外头董忠与父亲的交谈,原来是陈端礼担心他,遣老仆前来打探消息,并告知陈郁的“病”已经好了。

    他想起当时在渡口,陈郁上轿,自己跟他说,待他好了,就去看他。

    离别在即,是该去看看他。

    **

    “舍人来啦,小郎君在里边!”

    墨玉见到赵由晟很惊喜,忙引着他往长廊去。

    已是黄昏后,冬日的天阴沉沉,赵由晟在长廊找到陈郁的身影,陈郁背对着自己,低着头,一动不动,似乎正看着一汪池水。墨玉压低声音,告诉赵由晟,自早上陈郁听说他要离开泉城去宁县,就在那儿难过,谁也劝不动。

    赵由晟低语:“我去找他。”

    他渐渐接近陈郁,陈郁却毫无知觉,似乎在沉思着什么,他忧郁而愁怅,像凝结在枝头,被寒风冻伤的茶花。

    赵由晟挨近的脚步声,引起陈郁的注意,他回过头,看了对方一眼,又把头垂下。在化鲤池落水使陈郁知晓自己不同于常人,本已心事重重,再加上挚友即将离去,可想而知他的心情。

    “我原本就不喜欢在宗学读书,换个地方,倒不是什么坏事。”赵由晟这话是实话,宗学的教学枯燥乏味,一板一眼,远不如民间的书院有趣。

    听到赵由晟的话,陈郁仍是不语,他知道宁县是山区,在那里居住诸样不便,没人会喜欢离开繁华的城市,离开亲友,去那偏远的地方呆着。

    再说由晟这一去,他们将分离两地,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相见。

    赵由晟悄悄打量陈郁的侧脸,与及露在风袍外的手臂,知他已经完全恢复,他的耳朵是耳朵,皮肤细腻,见不到一丁点异样。赵由晟手搭阑干,身子稍微向前侧,望着灰茫茫的天色,他说:“宁县路途又不远,我还能回来。”

    听到他说还能回来,陈郁才抬起头,端详赵由晟的脸庞,似在寻找什么,他低语:“阿剩,令尊是不是打你了?”

    赵父不让由晟打架,每次由晟在外打架,回家必被老爹教训,后来赵父去宁县当官,一年到头,回来不了几趟,这次回来明显就是为管教儿子。

    两人熟悉如此,陈郁是知道发生这样的事,赵由晟必要挨老爹的训斥,甚至挨打。

    “只挨着一下,打在肩上。”

    赵由晟没隐瞒,因为陈郁能猜到。他的肩膀先前还火辣辣地疼,老爹下手真黑。

    陈郁目光落在赵由晟肩头上,他伸出的手指,又缩回,他不知道是打了哪边,也不知道会不会还很疼,阿剩明明先前手臂还受伤了,赵父怎么还打他的肩膀。

    他心中难过,在他看来,赵父就是不分青红皂白的打阿剩。

    冬日天黑得很快,此时近在咫尺的两人,都笼在蒙蒙天色下,远处,墨玉在喊:“小郎君,天就要黑啰,快和舍人进屋里坐。”

    两人都没移动脚步,长廊这边好说话。

    “阿剩,还疼吗?”

    “无碍。”

    赵由晟抬动手臂,甩弄两下,以示不疼,实则还是疼。

    陈郁看着他,心里并不大相信会不疼,他就是被魏先生打下手心,都觉得可疼了。

    “小郁的身体都恢复好了。”

    “嗯。”陈郁轻轻应了一声,脸上终于有笑意。

    这个笑容随后渐渐消失,他一阵默然,许久才说:“他们都没说错,母亲和我真得是……”

    回想起人们在他身后的窃语,秦氏兄弟总挂在嘴边的“妖”,他以前并不在意,不觉得困扰,因为他相信自己不是传闻的那般。

    “这种人少见多怪,井蛙不可以语于海。”赵由晟立即制止,他表达了他的看法。

    陈郁感到惊讶,看着由晟,哪怕四周灰蒙,但能可知他眼中满是情感。

    “海外广大,番国夷岛数以百计,和你一样的人肯定不少。”赵由晟仰头看天边一轮淡月,它不知几时爬上夜空,吟道:“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陈郁也会吟诵这首诗,但还是在此时,他才真切觉得它是那么特别。

    “沧海月明珠有泪,说的就是海中的鲛人,可见,古人不仅知道鲛人存在,且还用诗歌去咏颂。”赵由晟明显出于安抚,世间之人,能有几人能亲眼见到鲛人呢,多半当做奇闻记述。

    “阿剩,你不觉得……觉得可怕吗?”

    此时天已昏暗,只能见到眼前人的轮廓,陈郁看不清由晟的表情,但听他应了一句:“有什么可怕。”

    是的,有什么可怕,我又不像书上说的妖怪会吃人会害人,我也还是我啊,陈郁想。

    “番医跟我说,等我长大了,如果我不想变,就不会再变成那样……”声音很小,却说得笃定,陈郁想等他长大了,一定会有这个能力的。

    “这样便好,能避免使自己陷入危险的境地。小郁,你能预知风雨,领航船舶,这份能力常人求而不得。”

    陈郁瞪大眼睛看向赵由晟,他从没想过这个用途,先前也未意识到自己预感风雨的能力,原来来自于半鲛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