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云兮道:“你先去准备,我稍后会过去。”

    慕鱼松开搭在前廊岩壁上的手,退回原处,随着门“吱呀”一声,闻云兮端着瓷碗进来,碗中盛着满满的黑色药汁。

    慕鱼喝完了汤药,脸色出奇平淡,闻云兮忽然问道:“不苦么?”

    “苦啊。”慕鱼道,“有些东西你必须得受着,它苦,你还是得喝,那为什么不喝得干脆点,躲是永远躲不过的。”

    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中的,即使万事变转物是人非,哪怕是从天之骄子跌至泥水沼泽,那些细节仍旧在告诉闻云兮,她就是慕虞,从未变过。

    慕鱼忽然问,“我是不是忘了什么东西?”

    闻云兮放下碗,“怎么会这么问?”

    “我梦见了一些东西。”慕鱼从椅子上站起,望向外面,无垢山山脉绵延向远处,越发深远,“梦见我有一把剑,在雷霆之下断了,我自己也在那一场雷劫之后身死道消,魂魄都散了,拢都拢不住。”

    闻云兮回道:“一场梦罢了,即使是我,一场寻常的梦,也不能据此就能做出预言。”

    “也不是一场,从陨雷坑出来开始,这场梦就断断续续的。”慕鱼道,“我总觉得我忘了什么。”

    闻云兮的“别瞎想”还未说出,慕鱼接着道,“你说我是不是本是天神下凡历劫,所以遇到的人都不是人,遇到的事都不算事,等我历劫完了,便能直接飞升?”

    “你……”闻云兮的话没说完,慕鱼又接着道,“我若是飞升,对我有恩的人必然不会忘,尤其是你大祭师,救我这么多次,您若是肯再送我把剑,我想我会直接更记得您。”

    “……”

    说来说去也离不开那把剑,不过虽然她筋骨在雷劫中毁损,有神剑护体,对自身安全会更有裨益。

    一把通体猩红的长剑呈于手心,慕鱼目光微微一挑,转头不可置信望向闻云兮。

    “我已消除剑体戾气,你体质虚弱,此剑于你相得益彰。”闻云兮又道,“剑我可以给你,你须在两月内筑基,若不及此,我仍可收回你佩剑。”

    “这是真的么?”

    巨大的惊喜冲击心房,虽然这把仿无虞有改造,却仍叫她有种见到多年失散的故人般的熟悉感。

    慕鱼捧起剑,当即道,“会的。”

    闻云兮又道,“给它取个名字吧。”

    虹光不断宛转流连在狭窄屋舍之内,慕鱼托住剑体,从食指间挤出一滴鲜血,结成一个契约,“有余。”

    闻云兮自然而然听成“有虞”,回头望着她。

    慕鱼对上那幽深的目光,回道,“年年有余,没有故意提谁,只是希望以后运气与实力都能像我在司祀阁这般。”

    大剑仙慕虞那把剑叫无虞,本意有平安无虞之意,与她本命又有冲突,“无虞”总觉得叫起来又有些不吉利。慕鱼原本想取“有鱼”,但这名字听起来太造作,对慕虞剑仙又有不敬,便折中取了谐音。

    剑已结契,与慕鱼本体连为一体,而被炼化后的有余灵气迫人,甚至可给结气困难的慕鱼倒灌灵力。

    闻云兮理出一堆剑术书册:“这些你先看,对你大有裨益,晚些时候我会回来检查你剑术。”

    并不像封一铭见书便困偷懒成性,慕鱼修行时,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她远远地回一声“好”,声音穿破风鸣廊,混着五音铃清清脆脆的乐音,此起彼伏,又随风而远。

    虽说灵根斑驳,但有仿无虞的引导,她的剑术反倒一日千里,远高于天赋。

    同曦看完慕鱼的剑法,“以这种速度往下练,或许一月便能筑基,小鱼虽然你占卦不过关,头脑不灵活,但剑术确实不拖腿。”

    慕鱼:“……”

    活该被闻云兮罚得最多的就是你。

    “时间差不多了,我去膳房,你跟我一起去吧,你想吃些什么,我让张伯多准备一些。”

    被同曦那么一扎,慕鱼到现在还冒着苦味,自然而然地拒绝了和同曦共用晚餐的机会。甚至还在想,以同曦毫不避讳直白的性格,恐怕活到闻云兮那个位置,也是讨不到老婆的。

    当然拒绝同曦还有个原因,今夜闻云兮还要抽查功课,她毕竟不是司祀阁这群天才,没有过目不忘的能力,也没有封一铭那一往无前的厚皮,想要在闻云兮面前好好表现,就必须一遍又一遍的准备。

    没有谁生来便如同曦那般天赋奇高,但若是肯,总会有属于自己出众的一面。比如说在待人接物上,她就可以碾压这位脑子缺根筋的同曦师兄。

    无极门内。

    夜宴热闹,像当初接待司祀阁那般,李莫风为昆仑脉青雀司贵客的到来,举办了格外隆重的迎客宴。

    一片灯火喧嚷中,李莫风端起酒杯,远远敬向倚坐在岸桌前的青雀司神脉后裔。

    女子一身轻便装束,黛色衣裙铺于身后,笑容极少,人声鼎沸,但对她毫无影响,就仿佛是山顶一汪常年不退的清泉,冷冽,且不通世俗。

    见到李莫风敬酒,她也不端起酒杯,一旁的青雀司使者玄瑶使了个眼色,“阿虞?”

    慕虞仍不接杯,半晌露了个笑。这个笑,如何来形容?皮笑肉不笑,就像一具做工精致的人偶,浑身上下都充斥了戾气,看得李莫风不由地后背一冷。

    “你让我喝我便喝,那我让你死,你死不死?”

    使者:“……”

    李莫风:“……”

    卫南映一口酒水喷出来,“咳咳”了好几声,“阿虞,这么多年没见你是一点都没变,无极脉一脉之主,你看看,被你激成什么样了?”

    被这么一噎,见惯大风大浪的无极一脉脉主的脸,简直像半熟的山果,红也不是,白也不是,只得讪讪地笑。

    慕虞收回目光,对这无聊的酒会半分兴趣都没有,转而看向一旁的闻云兮,“什么时候结束?”

    闻云兮回过神,笑一笑,仿若冬天里的初起的阳光,“你若想,随时可以结束。”

    慕虞也回以一个笑,这回倒不是皮笑肉不笑,而是蕴藏了半许沉默与一般娇羞。

    虽说时过境迁,但又好像就在昨天,两人还坐在古青雀司的宫殿前侃侃而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