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的少年看上去十二三岁,个子不高,眉眼生得与裴继堂有几分相像,但看上去更加精致。皮肤极白,在阳光下仿佛整个人都是透明的。

    然而这位美少年似乎处于变声器,秀气的脸庞配上公鸭嗓总让人觉得有些滑稽。不仅如此,他身后还有许多跟其年纪差不多大的少年,俱是站得里倒歪斜流里流气,活脱脱一帮二世祖。

    裴继堂皱了皱眉,似乎对此人观感颇差,但还是捏着鼻子打招呼:“大哥。”然后就要转身离开。

    但他大哥,裴家大少爷裴敬堂显然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他,伸手挡住去路,继续逼问道:“兄长问你话,怎么不回答,不是最爱在外人面前装的吗,如今我朋友都在这里,怎么?不给我面子?”

    裴继堂强压下怒气,“表姐还在这里,大哥就算想找我麻烦,也要顾及家人名声,还请先让开。”

    “笑话,”裴敬堂冷冷道:“带人来前院的是你,我与同窗不过是偶然撞上,现在倒弄得像我不守规矩似的。大家瞧瞧我这二弟,年纪虽小,强词夺理却一套一套的。”

    他边上的狐朋狗友也都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开始起哄:“是啊,毕竟人家家学渊源。”

    “身后的可是你家那个表姑娘,不是说可能许给你当娘子的吗?”

    “嫂夫人站出来让弟弟们瞧瞧!”

    各种调笑声不绝于耳,裴继堂气得直发抖,谷若琴也羞红了一张脸。

    原来谷若琴虽然也姓谷,但却是谷太师出了五服的旁系,家里不过几亩地勉强糊口,就因长得貌美早早被谷皇后盯上。接进裴府后,谷初柔决心给这个侄女造一造势,不仅摆了京城琴艺、舞蹈等大家为师,还令其四处参加聚会,甚至买了些词人传诵美名。

    闹得京里人都十分费解,这哪里是培养名门闺秀,到像是训练小老婆。因为大多数人尚不知谷若琴要参加选秀,于是纷纷猜测,这个小老婆是给谷太师的还是给裴家那个不争气的长子的。

    谷若琴身边的两个丫鬟都是豆蔻年华的小姑娘,听到这些污言秽语羞窘的不知如何是好,眼看事情愈发不可收拾,傅桃桃只

    能选择站出来。

    挺了挺身子,用力抿住嘴角,让自己看上去如这时代的大多数嬷嬷那般强硬严肃,傅桃桃沉着脸开口道:“大公子慎言,奴婢奉夫人之命,与表小姐来找些书给她解闷,还望大公子与几位成全两位小主一片孝心。”

    后面的声音渐渐小了,首先嬷嬷这种身份就比一般丫鬟小子有威慑力。而且按话里的意思,这次来外院是长辈允许的,他们再继续可就是参与到裴府内宅里,真追究起来少不得要挨家里一顿打。

    裴敬堂眯起眼睛,他怎么不记得谷初柔身边有这么个嬷嬷。但今日他本是与朋友约着出门吃酒,不想在这儿浪费太多时间,于是冷笑道:“这么说我若继续拦着就是不孝了,也罢,不过嘛,我的好弟弟下次可要仔细些,莫再做此等有损姑娘清白的事。”

    说完不管想要争辩的裴继堂,带着人浩浩荡荡出了府。

    在其远走后,谷若琴惨白着一张脸,泫然欲泣道:“是我不对,非要跟过来,连累表弟你了。”

    裴继堂勉强笑了笑,安慰道:“哪里,谁也没想到能碰见他,是我思虑不周了。要不你先回去,等下我让人把书送到你那儿。”

    谷若琴点了点头,二者就此分别。

    当前院的事传到谷初柔耳朵里后,气得她直捶胸口:“你们看看!我不去找那孽畜的麻烦,他到是欺负到我头上来了!”

    身边的丫鬟替她顺气,也跟着愤愤不平:“不如让奴婢带人用家法教训一顿,以后看他还敢放肆!”

    裴敬堂比弟弟大五岁,乃是裴大人中举前原配夫人所出。当年原配被谷初柔害死,在京城闹得沸沸扬扬,谷太师政敌趁机参了一本,景帝大怒,狠狠罚了谷家一顿。

    谷初柔自知闯祸,从那以后收敛了许多。不过裴敬堂算是在皇帝面前挂了名,所以哪怕不愿,她也只能好吃好喝将人供着。只不过府里看人下菜碟,纷纷冷暴力裴家大公子,身边无人教导,以致于裴敬堂长成一副混世魔王性子。

    推开丫鬟,谷初柔瞪了她一眼:“蠢货!还有几个月若琴就要进宫了,这时候我动手不是给旁人递把柄吗!”

    “夫人英明,是奴婢考虑不周了。”丫鬟噤若寒蝉,

    不敢再开口。

    谷初柔自然不会就这样算了,思咐片刻,开口问道:“你之前说,傅嬷嬷当时也在场?”

    下人点点头,谷初柔冷笑:“去,把这件事想办法告诉老爷,就说那孽畜在王府人面前丢了大人。”按她丈夫攀炎附势的德行定然不会放过他。

    果然,收到消息后裴大人带人闯入大儿子院里,把裴敬堂狠狠抽了一顿。

    家族内部的弯弯道道与傅桃桃无关,此时她全部精力都集中在谷若琴这儿。

    裴府虽说精致,但毕竟裴大人不过是个五品侍郎,吃穿用度终究还是要按规定来,所以与端王府相比,就小了许多。谷若琴住得比较偏远,院子里下人房不过两间,傅桃桃来了,其他侍女明夏、知秋就要挤在一起睡了。

    傅桃桃对此觉得有些不好意思,知秋却笑道:“嬷嬷不必如此,您来这儿本身就是教我们本事的,我俩感激还来不及。”

    “是啊,况且这房子四处漏风,我俩睡一起也暖和些。”明夏也跟着帮腔,之前的所见所闻都让两个小丫鬟对这位新来的傅嬷嬷很是佩服,双方没有利益冲突,她们还是愿意与其交好的。

    “不行不行,”傅桃桃连连摆手,从身上掏出两对银丁香耳坠,塞到二人手上,这是她离开王府时安瑜英上下来的,如今刚好用来笼络人。

    明夏知秋推拖不过,喜滋滋的收下。

    当然了,这礼不是白送,傅桃桃接下来的日子就一直有意无意打听消息。不过让她失望的是,这二人被买进府也没几年,成日跟在谷若琴身边,对哪户人家与裴府交好一无所知。每天聊闲话,倒是对谷若琴本人有了个大致了解。

    据傅桃桃的观察,以及明夏知秋的描述,谷若琴性子似乎并不如外表般清冷。就拿遇到裴敬堂那日来说,回屋后她便砸了东西,平日去姑母处请安也经常拱火。不过回忆起裴敬堂那副欠揍的表情,傅桃桃也没多想。

    另外谷若琴对穿衣打扮兴趣缺缺,即使傅桃桃使尽浑身解数将其画得貌比天仙,谷若琴也只是照着镜子欣赏了一会儿。这让傅桃桃产生一个怀疑——她是不是,不想进宫?

    然而就算再多猜想,傅桃桃能做的也就是完成本职工作

    ,教两个丫鬟手艺。

    化妆打扮什么的,看起来简单,其实一点都不容易。首先最重要的就是有一个较高的审美,很遗憾,明夏知秋都在这一关本卡死。因为时间只有三个月,来不及细细培养,只好让她们死记硬背,然后再自己消化。

    谷若琴院里没什么事,对傅桃桃还算尊敬,有时候去谷初柔那儿请安也不用她跟着。傅桃桃整体一人在院,倒也落得清静。

    这期间还有件喜事,之前跟安瑜英商量好的红薯粉丝终于上了铺子,因为造价低廉方便速食,在京里颇受欢迎。仅仅第一个月,傅桃桃就得了七两银子的分成。虽说在大人物眼里不值一提,但却约等于她此时的全部身家。

    傅桃桃盘算着,这样下来再过两年许能在京中买个小宅院,也算有落脚的地方。

    日子就这样过去,这天,傅桃桃正帮谷若琴摆弄头发,突然听其开口道:“嬷嬷之后可还有事?不知方不方便帮若琴把书还给姑父?”

    她指的姑父,便是裴侍郎。

    “???”傅桃桃满脑子问号,这种事不应该让明夏知秋两个去吗,怎么还叫上她了?可既然小姐开口,她这个做下人的也不好拒绝,反正只是小事,便点头答应。

    接到书后,傅桃桃见太阳西沉,担忧等下天黑,没敢多耽搁,顺着花园走向前院。

    出去后没两步,忽的感觉身后一阵凉风,仿佛有什么东西从身后袭来。傅桃桃下意识躲开,结果那物直接掉到脚边的池塘里,溅起一片水花。

    傅桃桃穿得厚实,身上沾些水无所谓,只是手上的书本,封面湿了不少。

    皱眉转身,发现之前遇到的裴府大少爷裴敬堂坐在假山上。翘起只腿,手搭在上面,一脸得意道:“竟然躲开了,运气不错。”

    裴敬堂上次被父亲动了家法,还被勒令不许出门,整天在府里无所事事四处讨人嫌。今日也是巧,在花园见到那天碎嘴的嬷嬷,要不是此人多事,他有信心让裴继堂那小子颜面扫地。感受着后背一阵阵的刺痛,瞬间旧恨涌上心头,拾起身边的弹弓,不顾小厮的劝告,抬手打了过去。

    裴敬堂长得精致秀气,雪白的皮肤配上乌黑长发,橙色的阳光洒在其身上,

    一瞬间有些雌雄莫辨。

    傅桃桃承认是个颜狗,开始还有些生气,看到这一幕已经开始安慰自己不过是小孩子的恶作剧。她大人有大量,就当没发生过。最重要的是,这位裴敬堂,也是《千金易嫁》里的剧情人物。

    之前不是说过,女主假千金王梦灵共有三段情缘,一时骨科哥哥,二是温柔男二,三就是男二的哥哥裴敬堂。

    他出场篇幅不多,刚开始就是千户,剩下的也没多做介绍。只知其与家里关系不好,尤其嫉妒自己的弟弟裴继堂。见弟弟心悦女主,于是从中破坏,险些真跟女主成亲。当然了,结局自然是被男主男二轮番打脸,属于偏炮灰型的工具人。

    傅桃桃自己也是工具人,本着“工具人何苦为难工具人”的原则,没说什么转身继续往前走。

    “站住。”

    谁知对方却不愿这么轻易放过她,纵身一跃从假山上跳下来,裴敬堂饶有兴趣的上下打量着傅桃桃。抬起下巴问道:“你会武功?”

    傅桃桃没回答,她从未想过遮掩什么,若是真有练家子,轻而易举便能看出她有些拳脚。

    “一个嬷嬷,成天待在后院,用武功做什么?还不老实交代,混进裴家是何居心!”裴敬堂沉下脸,死死盯着傅桃桃,厉声喝道。

    傅桃桃神态没有一丝变化,目光平静的看了少年一眼,依旧没出声。

    二人之前气氛愈发紧张,连后面的书童都屏住呼吸。

    突然,裴敬堂似乎有些绷不住了,嗤笑一声:“一点儿都不好玩,你是哑巴吗,怎么不说话?”

    傅桃桃实在无意跟他纠缠,叹了口气:“回大少爷的话,奴是端王内宅里的人,来贵府不过奉命照顾表小姐几个月,求大少爷莫要为难奴。”

    谁知她不说还好,一开口裴敬堂更气了。对于谷若琴进宫选秀这件事,他也是清楚的,如今裴家为了攀高枝连外府的人都出动了,这让他联想起自己生母,对傅桃桃也迁怒起来。直接挡住去路,不让对方走过去。

    眼见对方不讲道理,傅桃桃也不能直接动手,看了看周围,沉思片刻后道:“不如这样,奴婢与公子打个赌,若是输了,奴婢原路返回,这事就当奴办砸了;若是赢了,公子就

    让路,您看可好。”

    “不好,”裴敬堂勾起嘴角,眼神中带着几分邪气,“你输了,要做的可不止这么点。”

    正当傅桃桃皱眉以为他要说出什么虎狼之言时,对方突然来了句。

    “还要学青蛙跳。”

    傅桃桃:“……啊???”她开始怀疑人生。

    “学青蛙跳啊,你不会吗?”裴敬堂理直气壮,半天补充道:“当然了,本少爷输了也跳。”

    “……”傅桃桃一时间位自己脑子里废料感到羞耻。想也是,虽说古代男子早熟,但裴敬堂在家中连个丫鬟都没有,平日跟同窗也尽是玩些斗鸡赌钱的把戏,所以是货真价实的纯洁少年。

    整理下思绪,傅桃桃轻咳两声掩饰尴尬:“好,我看少爷手边有弹弓,那我们就比谁打得远好了。”

    裴敬堂这些日子无聊的在家数蚂蚁,听到比赛立刻跃跃欲试:“你这是自寻死路。”

    说罢让小厮拿出弹丸,后退两步,对准远处,奋力拉开。裴敬堂本身爱玩,又会些皮毛功夫,只见一道残影闪过,弹珠竟直接打在最远处的桃树枝上,桃花散了一地。

    “怎么样?再远可就要到府外去了。”裴敬堂得意洋洋的看着对方。

    傅桃桃微微一笑,接过弹弓,踮了踮手中的分量,随意抬手,同样打在桃枝上。

    一旁小厮轻声对裴敬堂说道:“少爷,这是平手了吗?”

    裴敬堂还未回话,只见被傅桃桃打中的树枝“啪”的一声掉落在地,那弹丸力道之大竟将整个树枝折断!

    裴敬堂面露骇然,半天后喃喃道:“我输了……”

    “现在奴婢可以过去了吧,”傅桃桃有些无奈,竟然耽误这么长时间,旋即又道:“青蛙跳……”

    她原本想说不必了,但裴敬堂听到这三个字宛如被踩到尾巴的猫,直接跳了起来:“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接着深吸一口气,蹲下身子一蹦一跳往自己住的地方走去。

    傅桃桃:“……”这可是你自己要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