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压抑的气氛经这样一打岔,瞬时消散了不少,裴侍郎皱着眉头,本打算训斥砸茶杯那人一顿,但看到是傅桃桃,只好有将话咽了下去。

    然而他不说话,傅桃桃却站了出来。

    “禀老爷,对小姐受伤一事,奴婢本不是府上之人,按理不应开这个口。但奴也伺候小姐多日,又是头一个发现情况之人,有些话不得不说。”

    裴侍郎微怔,心中略有不快,但还是勉强维持风度道:“傅嬷嬷严重了,这些日子若琴也多亏了你照顾,想说什么尽管说吧。”

    傅桃桃深吸一口气,观察了下四周人的表情,平静道:“奴婢觉得,大公子不是闯入小姐院中之人。”

    此言一出,全府哗然。

    就连裴敬堂自己也惊呆了,愣愣的看着前方女子瘦弱的背影,心中不知想些什么。

    “胡说八道!”谷初柔狠狠拍了下桌子,怒道:“傅嬷嬷,我敬你是王妃娘娘身边之人,吃穿用度皆高人一等,但你莫要倚势凌人!我裴府也不是好欺负的!”

    傅桃桃连眉头都没有动一下,微微行了一礼:“夫人恩德,奴婢自然感念在心。但奴既然开了口,就不是乱说。”

    “奴婢有证据。”

    谷初柔顿了一下,怒极反笑:“有什么证据?别说是看见了谁人行凶,别忘了你可是与明夏知秋一道回去的。”

    “奴婢确实没看见歹人,”傅桃桃微微一笑,“但有人看见了。”

    “谁?”

    “若琴小姐。”

    被点名的谷若琴一脸茫然,“天那么黑,我后来又晕过去了,根本没看清。”

    “就是如此,”傅桃桃不慌不忙:“小姐也说了,她进屋后没来得及点灯,只借着月光发现柜子处有人。按理说当时屋里应是很黑的。”

    “你到底想说什么?”谷初柔不耐烦道。

    傅桃桃站在原地,神色有些疑惑:“没什么,奴婢只是不明白在那种环境下,一个有“雀蒙眼”的人,是怎么能从如此狭小的闷户橱里,翻找到小姐的衣物?”

    雀蒙眼,现代叫夜盲症,就是说白天视觉几乎正常,一旦光线渐暗便视物不清,在古代是一种常见疾病。因

    着之前裴敬堂总对她恶作剧,有一次被傅桃桃弄翻了提灯后连着摔了好几跤,这时候傅桃桃才发现他有这个病。

    裴侍郎愣了一会儿,半天道:“他有雀蒙眼?”

    “大人竟然不知道?”傅桃桃刻意语气夸张:“不光是小厮,不少伺候过大少爷的人应该都知道,他的病十分严重,哪怕黄昏时分,有时候也看不清东西。”

    裴侍郎尴尬的别过头,心中埋怨傅桃桃,说这种话不是显得他这个当爹的不关心子嗣吗。

    “那又能怎样?”谷初柔依然出口反驳:“说不定他随身带着蜡烛,不过是旁人没注意罢了。”

    “这怎么可能,拿着灯回前院,旁人都是瞎子吗!”还没等傅桃桃回答,裴侍郎就先开口。

    如果裴敬堂被抓,他就是教子无方,传出去对仕途有碍。可要是后院的事,那谷初柔这个主母就要扛起大部分责任,他顶多被人嚼舌根。之前是没得选,如今既然有人提出来了,裴侍郎定要把责任撇开。

    无奈他神情过于明显,在场几人对此都心里有数,谷初柔冷笑一声,干脆不去理他。

    傅桃桃又道:“除此之外,奴婢还有其他证据。”

    “哦?速速道来。”现在反倒是裴侍郎急了起来。

    傅桃桃从香囊里拿出一个小瓶,打开后一阵气味飘散出来。

    “这是什么?好香啊。”

    “是啊,像是梅花,又带了点儿桂花的甜味。”

    众人纷纷闭眼,沉醉的嗅了起来。

    不等发问,傅桃桃先开口道:“回禀老爷夫人,此物为奴婢替若琴小姐调制的香膏。”

    不同于外表的嘻嘻哈哈,傅桃桃骨子里是一个极为认真的人,答应别人的事即使嘴上不提,暗自也会全力以赴。既然裴府找她来的目的就是替谷若琴打扮以便获得圣眷,那么她自然里里外外都要打点好。不光是外表,连气味都要考虑到。

    因着谷若琴气质清冷,傅桃桃特意选取了梅花,又听说当今圣上每逢秋天都要去赏丹桂,所以特意在里面添了些桂花。现在无事甚至自己做了个小型蒸馏器,一点点将花露提取,混着油脂凝结成膏后给谷若琴涂上。弄得谷若琴衣服上都是冷香味。

    “老爷、夫人,那香膏留香时

    间很长,发现小姐后府内又很快戒备起来,想是贼人没有时间用大量的水冲洗。明夏鼻子很灵,现在满府人差不多都在这儿,让她一个个闻过去,总能发现什么。”傅桃桃回答的信誓旦旦。

    莫名被教导的明夏:“……?”这是那她当狗了吗?但面对众人的目光,还是硬着头皮上前道:“奴婢愿意一试。”

    方法虽然荒唐,但在裴侍郎的拍板下还是定了下来。

    下人们站成一排排,明夏皱着眉,满脸不甘愿的挨个儿去闻。

    一个、两个……眼见人越来越少,就连傅桃桃也忍不住紧张起来。

    突然,最后面的人狠狠推了前排后背一下,前人受力不自觉向前仰倒,带动身边也跟这摔倒,厅内顿时乱作一团。

    傅桃桃心中一动,大声道:“就是他!快些抓住!”

    然而那人跑得飞快,还好裴敬堂一直站在门口,见状直接飞身上去。他虽说挨了一下,到底有些拳脚,制服歹人后,定睛一看,大怒道:“原来是你!”

    此时厅内之人也赶了出来,裴继堂面色苍白,口中喃喃自语:“怎么、怎么是你?”

    原来那人正是他的贴身小厮元宝。

    傅桃桃也吃了一惊,旋即反应过来,对啊,她怎么没想到呢?当时谷初柔带着儿子侄女在堂内用餐,知道小院此时无人的也只能是周围伺候的,不过许是没想到谷若琴用了两口便提前回去,才让人抓个正着。不过这元宝她也见过几次,平日老实巴交,没料到有此等胆子。

    元宝此时双腿瘫软,满头大汗,但还在争辩:“不是我!我是去偷拿了表小姐肚兜,但我没有推她!”

    “住口!快让他住口!”谷初柔见她满口污言秽语,连忙让人把其拦住。几个健壮的下人上前,连轮了好几个耳光,打碎他满嘴牙,总算没让他继续嚷嚷。

    谷初柔脸色十分难看,自己儿子的贴身小厮做出此等事,简直就是往她脸上扇巴掌。

    裴继堂面露惭愧,上前对谷若琴行了一大礼:“是我管教无方,让表姐受辱了。”

    谷若琴连忙扶他起身:“表弟严重,下人心存歹念,与你又有何关,合该是我福薄,跟那位置无缘罢了。”

    裴继堂又是一番安慰,气

    氛彬彬有礼,与方才审问裴敬堂的剑拔弩张完全不一样。

    裴侍郎满意的看着这一幕,小儿子向来乖巧懂事,在读书上十分有天赋,小小年纪便有神童之称。连上官都时不时过来讨教育儿经,希望这件事不会对他造成什么影响。

    转身又见呆立在一旁浑身脏污的长子,不自觉皱起眉,对其刚才状若癫狂那一幕始终心存芥蒂。没好气道:“不争气的东西,不是你就好好说,还敢与爹娘顶嘴,简直有辱斯文!今夜你就在祠堂跪着吧。”

    裴敬堂像根木头一样毫无反应,事实上,除了方才抓贼他几乎没挪过步,连傅桃桃出来作证之时也一言不发毫无辩解。

    眼见事情解决,元宝的下场自然不必多说。天色已晚,这半宿忙活够呛,众人拖着疲惫身体散去。

    傅桃桃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只瞧见,火光中,少年绷的笔直的脊背……

    次日,清早,傅桃桃在明夏知秋两个小丫鬟的依依不舍中辞别。

    “小姐说了,她头不好吹风,就不见嬷嬷你了。”明夏低头,语气颇为不好意思。

    傅桃桃心中一叹,这位谷姑娘,真是连样子都不肯做啊……昨夜她想了许久,按照元宝所说,他只是偷了衣服,并未打伤谷若琴。

    虽然此人也称得上猥琐不堪,但傅桃桃却相信,他说的是真的。一来,当时屋内那么暗,谷若琴也看不清歹人的脸,他完全没必要去冒险行凶。二来傅桃桃检查过撞到谷若琴的桌角,位置比较奇怪,周围又很整洁,完全不像被推了后不受控制撞上去的。

    联想到她与裴侍郎之间的事儿,傅桃桃也就全明白了。谷若琴不想进宫,可如果不进宫势必无法继续留在裴府。如果顺水推舟敲定昨晚动手的裴敬堂,那她估计为了名节就自请下嫁,如此便可跟裴侍郎在一起,现在换成下人,这位谷姑娘日后就尴尬了。

    不过虽说傅桃桃毁了她的好事,可好歹也伺候过她,还是外府之人,总归面子上也要过得去。谷若琴看着心思玲珑,却白长一副聪明相。也是,要是真聪明也不会跟裴侍郎那种人搅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