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木屋单薄的门被啪的关上,吱哑的一声,似要在心口划破道狰狞的口子,四周霎时一潭漆黑。安戈愣愣望着从那破旧的门缝透进来的一丝月光,心也跟着凉了。

    “方侯爷,您深夜来访寒府,有何贵干?”

    封若书刚描完一幅丹青,正挽着袖子洗笔,掀起眼皮看了这不速之客一眼,既没有叩,也没有拜。

    应该说,自从方羿娶了他“心爱的女子”之后,私下见面时他皆没有好脸色。

    方羿平时已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此刻更不会在意,他直勾勾盯着封若书,冰冷的语气里掺杂着怒意:

    “你把本侯的夫人藏去哪儿了?”

    是“夫人”,不是“安如意”。

    但封若书听到的重点当然不是这个明面上的称谓,而是那个尖锐的“藏”。

    “你什么意思?”

    他虽与云舒君师出同门,满腹的诗书伦理,但云舒君是真的风轻云淡,看什么皆是可有可无,只差剃去头发,便可落个四大皆空。

    封若书则是不同的,他不喜权势争夺,也看不上阿谀逢迎,却单单“情”这一字,让他拿起了,就再放不下。

    “本侯记得国师说过,要把本侯的夫人夺回去。原以为会过些时候,不想......这么快就下了手。”

    方羿板着脸,没了从前跟封若书说话时惯有的调笑。

    封若书的眼眸一颤,放下手里的毛笔,“你是说,如意不见了?”

    “国师,本侯此行只为讨人,你莫再隐瞒。”

    方羿清楚记得那辆飞驰而过的马车,照安戈的头脑和本事,断然想不到马车这一茬,而思虑周全,又巴不得把安戈接出府的,方羿只能想到眼前的这人。

    毕竟,安戈主动朝那马车伸手,双方断然是认识的(安戈:猴哥你错怪我了——)。

    “隐瞒?侯爷这是在兴师问罪?”

    封若书明白了方羿的意思。不过,他自下朝就在府中,一幅画从晌午画到现在,连书房的门都没有跨出去,更别提“协助安戈逃跑”,何来“装”这一说?

    “您可真是抬举。侯夫人不见了踪影,您身为侯爷,竟跑到我这国师府要人。”

    他的眼神染了一丝怒,又道:“不过让侯爷失望了,本国师从下朝之后,一直待在书房,未曾出去。”

    “我凭何相信?”

    “凭我对如意的一腔柔情。”封若书斜睨着眼睛看他,轻笑一声,又道,“你觉得,如果我有本事带如意走,还会一个人窝在书房?”

    这番话,倒是让方羿震了震——是了,封若书不知道安戈的真实身份,一直以为这个吊儿郎当的人是他深爱的女子。依他的脾性,如若真是他协助安戈逃跑,该是要两人携手,一同私奔的。

    “果真不是你?”

    他又问了一遍,反复确认,眼前之人分明不是凶手,它心里却凉了半截。

    封若书怒甩了一下袖子,背过身去,“你若不信,又何必再问。”

    方羿的唇微微抿着,本就单薄的嘴唇只剩了一条细线,“封若书,心爱之人不见踪迹,你不着急么?”

    封若书心里庆幸,道:“如意向来识大局,重情义。她要出逃,断然是在你侯府吃尽苦楚。如今她逃离苦海,我高兴且来不及,为何要急?”

    得到答案的方羿脸色愈来愈差,拳头几乎要将掌心的肉揉烂——既然不是封若书,甚至毫不知情。

    那么,马车上的人,究竟是谁!

    安戈被手腕粗的绳索绑在房柱上,两手垂在身侧,冷汗淋湿了大片头发。

    半空的那一轮镰刀弯月移了位置,将将能洒一点薄弱微光进来。周遭黑沉沉的,唯有这一束白光从破烂的屋顶投射而入,照到土墙上的那颗钉子,那是偌大的像仓库一样的房屋里,唯一的光源。

    他想不出得罪了什么大人物,竟买通杀手,大费周章来杀他。还是说又是一个安如意的烂桃花,得不到干脆毁掉?

    不论是谁,不管要杀真的安如意还是他这个冒牌货,好似遭殃的都是他。如果不逃出去,他就死定了!

    反正横竖都是一死,困在这儿等死,还不如放手一搏试试能不能从这两个大汉手里逃出去。

    于是他扯着嗓子朝外喊:

    “来人!喂!门外守着的那个!”

    惊惶让他撤了外面包裹的伪装,拾起本性,拿出他天不怕地不怕的骂街阵势。

    刀疤男砰的踹开门,“喊什么喊?”

    安戈哼了哼,“我渴了,还不快去找些水来。”

    刀疤男以为自己听错了,厉声一喝:“你他娘的还真当自个儿是天上的王母?渴了憋着,过会儿有没有命活都不知道,还妄想着喝水?”

    安戈见他只是挥舞着手里的大砍刀,虽然凶神恶煞,却根本不敢往他身上招呼,于是眼睛一虚,道:

    “不喝水也行,那我就咬舌自尽。哼,到时候你的那位老板来验货,只有一具尸体,看他剩下的佣金给还是不给!”

    安戈以前好歹在街上混过,知道一些道上的规矩。一般买凶绑架,佣金都是事前事后对半付。而对于这些亡命之徒,什么地位权利皆不是眼中之物。

    唯有银子,才是比性命都重要的东西。

    果然,那刀疤男一下子被戳中软肋,骂骂咧咧着出门打水。

    只是未成想,安戈自导自演的这出闹剧,才刚开始。

    作者有话要说:

    安戈:绑架我小夜叉?分分钟让你怀疑人生!

    第41章 绑架(四)

    “啪!”

    瓷碗尖锐的破碎声刺入耳膜, 在空旷的木屋内甚至产生了回音。

    “你耍什么花样!”

    刀疤男怒冲冲拿刀尖指着他。

    方才吵吵嚷嚷要喝水, 他从井里打了一碗过来, 又要松绑说被束缚着喝不进去,大发慈悲给他松绑,居然!又刺啦把碗摔了!

    “信不信老子一刀砍了你!”

    安戈眉毛一竖, 比他还凶,“吼什么吼?这水都凉得浸骨头了是人喝的么?方才明明听到你们生火吃饭,哦, 自己喝热的就给我喝凉的?”

    刀疤男也不是什么好脾气,“火都熄了还想爷爷给你重新生?不给你喝尿都已经是祖上烧高香了,再在这儿犯冲,别怪老子杀人跑路, 不干这桩买卖!”

    安戈瞪圆了眼睛, 似是被他镇住了,装着满腹的屈辱,最后竟蹲了下来,嚎啕大哭。

    那刀疤男丝毫不懂得怜香惜玉,不由分说把人拎了起来,粗鲁地又将他绑在顶梁的柱子上。随后不知道从哪儿找了一块破布, 胡乱塞到他嘴里。

    他洋洋洒洒地将门关上, 去和门外那人抱怨,却没发现, 安戈方才蹲下之时,往手心里藏了一片碎碗。

    他含着嘴里馊臭的抹布, 一面用碎片割麻绳,一面涕泗横流——想他在侯府,虽然没什么自由可言,但起码不愁吃穿,还有茯苓每天给他做好吃的糕点,云舒君陪他谈天说地,江仲远虽然木头木脑,但是也经常来请教他哄媳妇的锦囊妙计。

    还有......还有那个老是板着脸的臭猴子,虽然总是冷冰冰的,但最近真的对他温柔了好多。还在生辰这天带他出府,不骂他不说他,就让他在小吃摊上吃吃喝喝,自己在后面买单。

    分明快活得像天上的神仙,却偏偏身在福中不知福,挑三拣四,嫌这里不好嫌那里也不好。

    现在想想,真是他娘的有病!

    碎片的尖端发出刺啦刺啦的切割绳索的声音,那刀疤男绑他绑得紧实,反手使不出多大的力气,割起来很是费力。

    待到夜色又浓郁了几分,他离切断绳索只有一步之遥时,门外传来了刀疤男的声音:

    “你来了。”

    安戈的动作一僵,还剩小半截的绳子也没继续割下去——来了?那个幕后主使?要杀他的人?

    “吱哑——”

    木门被人从外推开,发出尖锐的声音,似是要把陈旧的时光划破。

    安戈不敢再动了,两只眼睛瞪得老大,一动不动盯着跨门进来的人。

    那人穿着厚重的衣裳,看不出体型,甚至裹了一件宽广的斗篷,兜帽几乎笼罩了整个头部,极为神秘。

    他与刀疤男打了招呼,阴笑着走进安戈,摘下兜帽,面容在刚刚点亮的火把中显现。

    安戈的瞳孔皱缩,惊愕道:

    “是你?”

    安戈盯着面前比她矮了一截的人,眼神沉淀了几分,终于明白了他这遭无妄之灾的来源。

    那人笑得阴鸷,怨恨已久的人终于落到自己手上,自是得逞且快意。她的容貌是一等一的好,眉如翠羽,唇若胭脂,只是被额头上的那一块暗红色印记毁了个彻底。

    眼前的这人,自是在容王宫想陷害安戈,却偷鸡不着蚀把米,不慎将自己毁容的那人——管瑶。

    “是我。安如意,没想到吧?”

    冤家路窄,安戈望着那双被妒恨蒙尘的眼睛,心中一阵发寒,道:

    “我是没想到。我还以为对我有歹心的这个人,我是杀了他父母,还是烧了他全家,才让他被仇恨蒙了心智,做出这样伤天害命的事来。”

    管瑶的眼睑处一团青黑,显然最近的精神状态都很是不好。自从毁容之后,把她当作结党营私的棋子的王后也视她如敝履,明面上做一对点头的姐妹,私下却闭门不见。

    “伤天害命?你毁我容貌之时,可曾想过,这也毁了我的一生!”

    “哎,打住啊。”安戈觉得这人颠倒黑白的本事简直一流,“柱子是你自己去撞的,我没推你也没打你。自个儿想演一出苦肉计害我没害成,这赖得了谁?”

    “若不是你动用公主的地位强行与羿哥哥成亲,我怎可能出此下策!”

    “下策?哦,你也承认这一出很下流了?”

    “贱人!”

    管瑶说不过安戈,一气之下,抬手狠狠扇了安戈一个巴掌,瞬间在白皙的脸上留下四道红印。

    “你算哪根葱,居然敢打我?”

    安戈是谁?岂能说打就打?更别说是打脸!

    手被绑了又怎样?手绑了脚没被绑吧?

    于是——

    “我踹!”

    他飞腿一踢,一下子将管瑶踹到地上。

    管瑶骂也骂不过,打也打不过,恼羞成怒之下,让两个壮汉把安戈的脚也绑上,恶狠狠扇了几十个耳光,直到打得没了气力,才喘着粗气停下。

    安戈也没闲着,被打一下,就要骂回去一句,不然平白无故被打多吃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