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迟水殿内的书阁里灯盏未亮,远在溪瀑处的空地上,却有一道人影长身而立。

    仲冬的寒风卷起瀑流落下时溅起的水雾,沾湿了衣衫,默然站立的人,却好似没有觉察。

    数年的计划,难道要毁在一个意外上……

    杀,还是不杀?

    烦神间,莫名地就想起那坚定决绝的回话,万俟向远顿时觉得肋下生疼,再也狠不下心去。

    只一句话,不用自己动手,就会自己了结了罢……

    强烈的苦涩与怜惜在心底流转,万俟向远自嘲地握紧了手掌。

    还在犹豫什么……不是都已出来了……

    一声喟叹消失于漆黑的夜幕,快到看不清的身影直直掠往东阁。

    ——东阁。

    “少阁主深夜前来,不知有何事?”

    沉稳的声音从屋里透出,此时,万俟向远也不再犹豫,直接地说道:“靳管事,向远有一事相求。”

    “少阁主何必客气,进来屋里说罢,能帮上的,老夫定然尽力。”声音里淡了往日冷厉,靳成秋低着声音对窗外说道。

    东阁管事何时变得这么好说话了?还未问及何事,就……尽力相助?

    甚是疑惑于靳成秋的态度,万俟向远敛神推门进入。

    “少阁主有话请讲。”

    “靳管事,可否借我百日醉的解药一用?”

    靳成秋定定看着站在屋里的人,久久没有说话。

    屋里,一时陷入了紧张的沉默……

    “少阁主稍等,老夫前去取来。”

    衣衫里,冷汗已顺着背脊流下,万俟向远暗吐一口气,却不敢因此松了神。

    门启,门合。如此一个反复,靳成秋已拿了药瓶回到房里。

    “这些时日,阁内也没什么紧要处理的,老夫闲来无事就准备起药阁丹药,少阁主既然需要,就拿去用罢,回头老夫再配制些就是。”

    这是告诉自己……父亲不会查到?!

    突来的逆转太过令人震惊,万俟向远握紧手里瓷瓶,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衍墨那孩子,虽然性子狠厉了些,但也算是耿直,若能真正收服,便可放手任用。”

    这是……在暗示什么?

    为何,要在此时谈及那人?

    压下心中惊愕如常笑笑,万俟向远避开话锋转向其他:“衍墨确实称心,不然上次之事……也不会留他活命。”

    好似对万俟向远的回答闻也未闻,靳成秋如同自言自语一般,说道:“老夫年龄老了,这东阁不知还能管到几时。得了空,便想着为阁里以后做些打算。陌寒那孩子虽然聪慧,却缺了成大事者该有的气度……”语毕一顿,靳成秋摆摆手,叹道“罢了,夜也深了,少阁主早些回去歇息罢。”

    “向远谢过靳管事。”

    默然不语地望着靳成秋半晌,万俟向远终于握紧药瓶转身走出房门。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轻到难以听清的声音从门缝里透出,将要出去院子的人,脚步明显一滞。

    同一日里两次听到这句话,万俟向远不自觉地蹙起了眉。

    这话里的小节,指的又是什么……

    提气,轻掠,人影渐去,却带走了一腹疑问。

    ……

    听着熟悉的脚步声走进,不知怎的,衍墨就紧张起来。

    “主人。”

    将药瓶扔到床上,万俟向远疲累地闭眼休息片刻,举手褪下沾上湿气的衣衫。

    勉强撑起力气握住榻上的瓷瓶,拔开塞子一闻,衍墨不由睁大了双眼:“……这是百日醉的解药?主人……去东阁了?”

    万俟向远劈手夺下药瓶,不欲多讲,倒出一粒塞进那因惊愕而微张的嘴里。

    “东阁若是知道,阁主那里……”

    昨日一夜未眠,刚才又一直绷着神,此时万俟向远已是累到不行。“不会有事,睡吧。余下的,明日再说。”挪身躺进被里,将一脸担忧的人搂至怀中,顿时,戒备不再,安心的感觉溢满了周身。

    东阁,唯阁主命令是从东阁……

    竟,去了……

    久久,有力而规律的呼吸变得绵长。衍墨抬起手,小心地覆上揽在身前的手掌,心下澎湃难平,却也只能将脸往枕里埋了埋,静静陪着疲惫不堪的人安稳睡去。

    清晨,鸟啼之声在空静的小院里明快响起。

    张握下逐渐恢复力气的手掌,衍墨小心地侧身看向身旁仍旧沉眠的人,温淡的笑意自脸上慢慢浮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