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文书

    等张秀才拿着纳妾文书,心事重重地回到溪水村时,已经是午间了。

    溪水村家家生火做饭,狗儿吠叫,顽童嬉闹,虽正值隆冬,但也一片朝气盎然。

    张秀才默默长叹一声,抬手摸了摸/胸口的文书,那张薄纸似乎如有千金之重,坠在胸口,生疼生疼。

    他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家走,心里在懊悔,最后的那句话,是不是会给秀兰惹祸。

    这门亲事,还要不要继续。

    家门口遥遥在望,却听见了有妇人在吵闹。

    一个人三角眼的妇人扯着嗓子喊:“这是我们老张家的东西,若是大哥死了,别说这口锅,就是这屋子顶上的瓦,都是我们二房的,你这个厚脸皮的腌臜货,赶紧滚!”

    另一个吊梢眼的也不甘示弱:“我呸!你们二房三个人除了坑蒙拐骗,就是帮着张秀才的老娘欺负秀兰母女。秀兰娘是被她逼死了,张秀才也要病死了,可你别忘了,秀兰娘死前,可是和我们李家说过亲事的——”

    三角眼马上打断:“什么亲事,有文书吗?有信物吗?口说无凭!秀兰的婚事,自有她祖母做主。她祖母早就给她相看好亲事了,轮不到你个外人来说三道四,你把锅给我放下,马上滚出去!”

    吊梢眼也不甘示弱:“我呸,什么亲事?你婆婆那个老东西,要把秀兰二十两卖给她娘家村里的一个老赖子,那癞子比张秀才还大上一轮,要不是张秀才死命拦着,秀兰早就被卖了,这么糟蹋一个姑娘家,你们也不怕天打雷劈!”

    三角眼狠狠啐了一口:“我们大哥是个大孝子,轮不到你来搬弄是非。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一口一个亲事的,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儿子虽说考上了童生,可就他的这点出息,也早已经到头了。要考中秀才,那就是做梦,你口口声声和秀兰娘定下亲事,不过就是看中大哥在镇上的人脉和他留下的水田屋子罢了。我今儿就明白告诉你,就算你把秀兰娶回去,大哥名下的东西还是要留在我们张家的。她秀兰一个捡来的赔钱货,还想有嫁妆,你死了这条心吧!”

    两个妇人越说越难听,当场就动了手。

    三角眼脸上被吊梢眼狠狠挠了三道血口子,而吊梢眼则被三角眼扯掉了一大把头发,头顶血赤糊拉的,两人用力撕扯着,嘴里还骂骂咧咧说着难听的粗话。

    周围渐渐围拢了更多的人,开始指指点点。

    张秀才觉得脊梁骨被人用尖锥子在戳,眼前一黑,差点一口气没上来,直接就去了。

    张家祖上出过一个举人,可好几代人下来只有他一个秀才,祖上再多的东西也没了。他心疼娘/亲一人拉扯大他们兄弟,他就稍微偏颇了一些。娘子生不出孩子被娘/亲逼得郁郁而终,他那时还不清醒。等到他的女儿要被卖给老赖子了,他终于清醒了,却也要死了。

    正要急急忙忙赶去拉架,却听见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

    声音似带着一丝为难和小心翼翼,怯怯地询问。

    “二婶和赵婶子……好像还没商量好啊?要不……你们再好好商量一番?反正你们都是我的长辈,想要这口锅,我这个当小辈的,肯定不敢反对的,你们好好商量啊,商量好了,就把锅拿走吧。”

    这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她一身干净的粗布长裙,外面套着一件微微泛白的大红夹袄,眉眼清秀,眼神清冽,嘴角似乎带着微微腼腆的笑意。

    寒冬里,像是绽放的一株红梅。

    这是张秀才的独女,今年十五岁,名叫张秀兰。

    溪水村人人知晓,这是个害羞又胆小的姑娘。

    她这清脆的声音刚落,就像一大勺火油倒进了灶头里。

    听不见的刺啦啦的火星四溅中,两人火冒三丈的妇人手脚更加狠辣,顷刻间,就有了为一口锅而血溅当场的意思

    围拢看热闹的村民中,有几个明白人直想笑。

    商量?

    两不要脸皮的人都铁了心想要占便宜,这是能“商量”的事?

    一刻钟前,秀兰一脸无措又小心翼翼提出,让气势汹汹二婶和巧言善辩的李童生的娘两人自己“商量”,她家里的铁锅到底“借”给谁。

    反正,她一个小辈,“借”给谁都不敢反对。

    然后,两个妇人就从打嘴仗到了“见真章”,纷纷挂彩。

    眼看事情越闹越大,张秀才捂住心口,忍住身体的发颤,用尽全力大吼一声:“都给我住手!”

    村里唯一的秀才回来了,众人散去,掐架的两人也讪讪说了几句,捂着脸或捂着脑袋,互相狠狠瞪了一大眼,灰溜溜离开。

    秀兰抬眼望了望两个妇人离去的方向,缓缓收回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