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会乔雪年问‘上级’是啥意思?办事员直说道:“目前单指周爷亲自下达的命令,是为‘上级’。”

    “哦。”乔雪年半懂不懂的,反正知道自己听话就是了。“都学个啥?不怕你笑话,兄弟我大字不识,就是个吹唢呐的。”

    城西势力有两大怪,一个是喜欢开会,一个是逼着学习。尤其周青峰在的时候,开会不停,学习不停。这其中开会就是布置任务,统一思想。周青峰强调开会要简短,不要废话套话。

    乔雪年开过两次大会,其中一次就是授予他‘积极分子’称号。整个会议过程他始终晕晕乎乎,胸口就被带上了一朵大红花。让他上台发个言谈谈感想,他连个屁都不敢放就下去了。

    而至于学习,乔雪年还没经历过。他拿着手里的通知单,上面的字都不认识,横竖颠倒颠完全分不清。可他还是仔细的将通知单收好,揣在口袋里。

    学习是晚上的事,白天这土还要继续挖。不过因为蔡科长耽误功夫,时间到点劳动组就下班去吃饭。城西势力盖了食堂,所有内部人员凭票吃饭。一到吃饭时候,劳动组的人都兴奋。乔雪年自己都饥肠辘辘,琢磨着中午有啥好吃的。

    由于城西势力的人数越来越多,一个食堂不够,如今都盖了三个。乔雪年从兜里掏出几张饭票菜票,琢磨半天决定中午吃个荤菜,解解馋。到了食堂,排队打饭。就看见食堂外有人用大车送来好几头羊,排队的人顿时纷纷议论。

    “这羊是哪来的?看样子够肥啊。”

    “应该是马市买来的吧?”

    “说了你们都不信,是城里王员外派人送来的。听说王员外跟我们周爷做什么‘药品代理’,在沈阳和辽阳赚了不少,这是特意送来的。”

    “你懂个屁,王凯那个奸商才不会轻易送呢。周爷不在的一个多月,他咋不送,偏偏周少回来他就送。这分明是来讨好我们的。不过这羊不是给我们吃的,我们能吃点下水就不错了。”

    “那这些羊给谁吃?”

    “给那些工匠吃的,只有过了职业等级考核的人才能分肉吃。”

    一大车的羊弥散着浓烈的腥臊味,可食堂排队的人不但不皱眉,反而不少人吸着鼻子可劲的闻,就连乔雪年都不例外。因为这年头想吃肉真的太难了。他买了一份掺着红薯的豆子饭,外加一份盐水炖萝卜,最后是荤菜——水煮蛋,半个。

    “大点的,大点的。”乔雪年激动的指着菜盘里的半个蛋,吐沫都要飞出来了。负责配菜的大妈一脸不情愿,用铲子划拉了稍大点的半个水煮蛋放进乔雪年碗里。他连忙喜气洋洋的端着餐盘找个座位。看到他碗里的蛋,身边同伴都羡慕不易。

    “乔子,你哪来的菜票卖鸡子吃?”

    “上级发的,发的。”乔雪年喜气洋洋用上了新学的词,这是他拿‘积极分子’获得的奖励。看同伴羡慕的表情,他又转口问道:“今天食堂的人咋一脸晦气?好像死了人似的。”

    同伴正在吃豆子饭,低声说了句,“是真死了人。”

    “啥?”乔雪年正在吃半个鸡蛋呢。

    同伴继续说道:“周爷回来立刻搞整顿,第一件事就是查账,食堂这地方油水多。今天早上就抓出去三个,一男两女,当众宣判,立刻处死,家属驱逐出去。喏,尸首就挂在食堂门口呢。”

    同伴不说,乔雪年压根没注意到什么吊着的尸首。等他顺着同伴手指朝外看,果然看到个吊死鬼嘴巴长大吐着一根舌头,吓人的很。他胸口一阵恶心,连忙捂住嘴,心里狂喊:“不能喷,不能喷,我嘴里可是个荤菜啊。”8)

    第0252章 学习班

    吃过午饭,乔雪年又去当了一下午的普通劳动力。一个劳动组十个人,要填平街口那个大坑只怕还需要个几天时间。主要是组里大多都是他这样瘦弱的人,刚刚吃饱饭才一个月,体质都还很差。食堂的饭菜虽然管饱,可油水不多,不少人干一会就累的头晕眼花。

    天黑之后,街道落闸。抚顺城里大多数人都将休息,城西不少地方却灯火通明。因为周青峰回来后就狠抓三件事。一个是人事,一个是财权,还有一个是教育。

    人事方面裁撤了不少人,也提拔不少人。可终究还是受困于人员素质底下,遍地文盲的状况短时间内是难以改变的。矮子里拔高个也有个极限。尤其是这次离去危机也显示一个重要的问题贸然提拔一些墙头草,反而会坏事。

    周青峰意识到自己不能再随意扩张了,反而要收敛一些。他要减少不必要的开支和浪费,打好基础,提升现有团队凝聚力和战斗力因为控制不住的扩张而导致自我崩溃的事可是屡见不鲜,周青峰必须收拢自己的势力。

    财权方面,漏洞就更大了。为了维系整个势力体系不崩溃,孙老爷子不得不将周青峰赚来的钱大把撒出去,硬撑住整个势力的组织架构。结果就是私底下的贪污暴增。普通百姓可没什么克制能力,哪怕有监管的情况下,他们都会想尽办法占便宜。

    对于这个问题,周青峰也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他必须得承认自己没办法立刻变出一大批受过教育,思想觉悟高,工作热情旺,还一个个忠心耿耿的手下来实际上除了徐冰,目前依附他的人全部都是因为无路可走。

    想要改变这个状况,只有两条路,加强监管和教育。

    乔雪年在天黑后赶到城西的夜校,就看到周青峰站在教室外的屋檐下长叹气。作为一个在红白事上吹唢呐为生的穷汉,乔雪年是非常感激周青峰能收容自己。他见到周青峰便怯生生的靠上去,膝盖一弯就想跪下磕头。

    “别跪我。”周青峰的心情谈不上好坏,语气平淡的制止对方下跪的动作,“我这里不兴这套。你要是跪下去,就给我滚。”

    乔雪年两腿僵持了一下,其实还是想跪的。他过去给大户人家干活,基本上见着个人就得跪。跪的不好,磕头不响,工钱都要不到。周青峰这里不许跪,这点他是很喜欢的。可他现在是真想跪下,心中实在感激。

    “东家,首长,周少爷。”乔雪年有点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周青峰,反正现在怎么喊的人都有,名号很乱。“我是乔雪年,吹唢呐的那个。您赏我一碗饭吃,我这心里。”

    说到这,乔雪年眼泪都要掉下来。他比周青峰大几岁,可个头却比周青峰还稍矮。常年营养不良让他身体素质极差,不比当初的高大牛好那里去。他曾经因为吹唢呐太卖力而力竭晕倒,那真是随时小命不保的生活。

    “我记得你,我要把你编入军乐队的。”周青峰到没觉着乔雪年有什么特别,他只是自言自语的说道:“啊,军乐队该怎么编制,我也不知道啊。”他又对乔雪年说道:“打仗的时候,吹号会吧?”

    “啊?”乔雪年完全跟不上周青峰的思路。

    周青峰其实也不指望对方回答,继续自语道:“以后人多了,不可能都是我来指挥,肯定还需要其他军官。现在就得未雨绸缪把整个架构搭起来。可是军官啊军官,他奶奶个熊,什么都要我自己培养。真他喵的烦。”

    如果周青峰不想用明朝的社会结构,不想放权降低自己队伍的凝聚力和组织性,不想接纳低效而无能的旧官僚体系,他就得从头打造一个属于他自己的团体,就得加强教育。

    “万事开头难啊。”周青峰扶额苦恼的说道:“我居然又要当老师了。”看乔雪年发呆,他挥挥手说道:“进教室去吧,好好学习,不要辜负我对你们的期望。你们都是我从火坑里救回来的,除了我没人会帮助你们。可这一切并不是理所当然,所以你们一定要努力啊。”

    听周青峰语带期许,乔雪年不知哪里冒出来一股热血亢奋的劲头,脑子一激动就喊道:“小的愿为大人效死。”

    “不是为我,是为你自己,也是为这个国家。”周青峰还是一副懒洋洋的样子,只是挥手让乔雪年进教室。乔雪年倒是一副备受鼓舞的红润脸,迈着大步就朝教室走去。

    周青峰亲自来上课,教室内外都有不少人。能坐在教室内的是学习班的正式成员,外头站着的则是旁听。乔雪年抬头挺胸走过去,就看到教室门口围着不少人。他刚想说声让一让,却有个四五十左右的中年人一把将他拉住,上下打量了一番。

    天黑,光线不好。乔雪年也不知这人是谁?他只当这是进教室的规程,便不敢乱动。可这中年人打量他之后就问道:“小哥叫什么名啊?今年多大了?看你这样子是要进去上课,想必还没婚配吧?”

    这问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乔雪年却是低三下四习惯了,心里对任何体面人都有种畏惧。他老实的交代了自己身份,还说自己没有婚配。结果拦他的中年人却更来劲了,一口气又问了许多。直到上课的铃声敲响,中年人指着教室里一个空缺的位置说道:“你做哪儿吧。”

    虽然不明所以,可乔雪年还是听话的坐了过去。教室内点着好几盏油灯,火苗子窜得老高,每天光是油钱就叫不少人心疼。他坐下后,教室内还很是嘈杂,桌椅撞击的声音此起彼伏。不少人正在相互交谈,莫名的兴奋。

    乔雪年左顾右看,找不到个熟人。倒是发现同桌的竟然是个姑娘家。对方穿着簇新的衣裳,眉眼周正,十四五岁的模样,倒是让乔雪年很是紧张。他这辈子倒是还从未跟姑娘家挨得如此近。

    而在乔雪年坐下后,这姑娘就回头看了眼教室门口。似乎得到允许后,她竟主动开口说道:“俺叫桑秀儿,你叫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