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刘的,你这是来做说客?”

    “唉,你这话说的。人家少帅这是看得起你,觉着你还是个人还有点能耐。别人想要这封信都要不到呢。”

    马可世更是大怒,他朝京城方向高高拱手,肃容喝道:“马某比不得你们这些路子多的。我是皇上的家奴,唯知忠君报国,报效皇上恩德。平日看在郑贵妃面子上容让你们一二,可要让我投敌作乱,办不到。”

    嗤,刘福成冷笑了一声。他将信朝前一推,“信,我是带到了。看不看是你的事。人家少帅也不是非要你投效不可。只要花钱,这天津还有谁不给点通融?偏就你矫情多。”

    马可世还真就不看信,他伸手一拍,桌面上的信封便化作碎片乱飞。刘福成看得眼神一缩,也不多说,拱手告辞转身就走。等刘福成没了踪影,坐在堂前的马公公却是一阵气馁,他此刻也不知道这朝堂之上究竟还有几个忠心,却知道首鼠两端的数不胜数。

    “国之将亡,必有妖孽啊。”

    马可世凄凉的在屋子内坐了许久,只有这长长的一叹。

    刘福成从马可世的府上离开,袁轻影就待在大门外守着。他对徒弟哼哼自嘲道:“老马不知趣,真当我刘福成是个大草包了。他连信都没接,当场就拍碎了。”

    袁轻影不说话,伺候师父上了马车,她便坐在车架旁当随从。车夫一扬鞭,刘福成就在车内向袁轻影问道:“徒儿,你可知那革命军造碗之术究竟是什么来历?”

    袁轻影心中一紧,低声说道:“徒儿并不清楚,此术确实神奇,叫人难以揣度。”

    “是啊,师父我想了好久也没想明白。这能一口气造几万只碗,也就能一口气造几万支箭哪。”刘福成坐在马车内感叹,他又一转口说道:“你可知最近山西那边的晋商也有人在关注此事,有人还开出不低的价码想卖这等秘术。”

    袁轻影不说话,静静的听。

    刘福成又说道:“据说那王凯在海边卖了块地专门造了个码头。师父前几日去看了看,大开眼界啊。那码头上的吊机制造之精巧,叫人瞠目。只需几名苦力便可拉动数千斤的货物,吊装卸运都很是方便。还有那拖车也很轻快,偌大个木箱,一人就可以拉着走。

    只可惜这吊机拖车只能码头上用,叫人看着欢喜却又卖不出什么价钱。可这恰恰证实革命军擅长此等工匠之事。我听来往旅顺的商贩也经常说革命军厌恶读书之人,优待商贩工匠呢。”

    听到这里,袁轻影也大概明白自己师父话里的意思。她低声问道:“师父可是想要那造箭之术?要不徒儿再跑一趟金州,问问那周青峰卖不卖?”

    “嗯。”刘福成微微点头,“那帮山西佬听说我们跟革命军关系好,已经求请上门了。我看他们是想掌握这秘术打造些箭矢卖给北面的人。这年月兵荒马乱的,箭矢可紧俏的很哪。”

    打造箭矢可不容易,箭矢更是消耗品,需要不断补充。大明武库里能卖的大概早就已经卖空了,这显然是有人接到了大笔订货正到处想办法寻货源呢。

    不过对于袁轻影要去金州买这造箭之术,刘福成却轻轻摇头道:“这等军国秘术,革命军只怕是不肯卖的。问也白问,反而惹人警觉,还是不问的好。不过。”

    刘福成沉吟几声,“那周青峰不是到处招募工匠么?他到底要些什么工匠?”

    “几乎什么工匠都要,常驻天津的王凯就天天在招工。天津卫不少匠户都偷偷摸摸的跟他走了。连南京兵仗局的不少人也跑了不少,毕竟金州那边开的价钱实在是高。每走一个工匠就给二十两安家银子,谁能抵的住这等收买?”

    “这革命军真舍得本钱。”刘福成在车内点点头,“我们也派些工匠去吧。周青峰要什么,我们就给他什么。寻些有家眷,靠得住,有些本事能得赏识的。送过去定然能让那小子开心,也就能得重用。徒儿,你说是不是?”

    “师父所言极是。”袁轻影顺着刘福成的话头说道:“徒儿马上就去办。前日叶娜还写信给我,说要我帮忙招募些造船的,纺纱的,织布的,。”

    “哎哎哎。”刘福成忽然不耐烦的说道:“造箭之术要兵仗局的人才懂,你弄些纺纱织布的送去有个什么用。算了,这事我来办吧。我在工部那边还认识几个人,军器监和兵仗局朋友也多,弄些人手还是可以的。届时你带人亲自跑一趟,跟那小子说几句好话。”

    “是。”袁轻影应了声,“徒儿明白。”

    车内再无声响,袁轻影也沉默下来。只是她心里同样一声长叹,“周小子显然是要争霸天下,谁也挡不住他。他今天能造几万个碗,明天就能造几万支箭,以后他能造些什么呢?他来历非比寻常,时间越久越是展露狰容。

    叶娜被送走了也是幸运,她来信中多有欢快之语,比往日开心了许多。可我该怎么办?难道就这么随波逐流么?”

    第0370章 落魄

    朱诚琇在家里歇息了半个月,拜别长辈父母离家而去,走的时候哭的稀里哗啦。朱家老太爷看他掉眼泪还把他痛骂一顿,嘱咐他去了革命军哪里好好干,比窝在天津水师强。他回家时只带回来一只木箱,可走的时候却浩浩荡荡上百号族人和家仆。

    朱家老太爷给朱诚琇准备了三条正儿八经的四百料战船,都是天津水师船队里直接拨付的。朱诚琇还奇怪明明有战船,为什么朝廷不去打旅顺?朱家老太爷当场骂道:“这船是我们自己家的,船上的人也是我们自己家的。打赢了没好处,打输了全赔本,谁打谁傻!”

    听说金州那边布匹价高,三艘战船上都装了不少货。有一艘战船上搭载了不少要去金州找活的工匠,随行的甚至还有一位京城锦衣卫指挥使的女徒弟。朱诚琇对那名戴着黑纱的清丽人儿很是好奇,更对她要带去金州的工匠很是奇怪。

    不过哪位女子不愿意与外人交谈,上船后便躲在舱内不出。朱诚琇也不方便去打听,只能指挥着战船向东,两天后抵达旅顺。这三艘战船刚刚离开天津便换了将旗,革命军为了便于指挥,制定了相当详细的部门和等级图标。堂堂水师统领的旗帜可是威风的紧。

    进入旅顺港口时,朱诚琇也放下所有顾虑。他再看这繁忙中不断变化的港口,心里亦是豪情纵横。离家之前,朱家老太爷曾经拿着一份革命军发行的报纸一直念叨。朱诚琇探头看过,那是发表在报纸上用来劝人从军立功的一首诗。

    “男儿立志出乡关,不破楼兰誓不还;埋骨何须桑梓地,人生无处不青山。”

    诗名为改诗赠天下男儿,可没人知道其原出处。作者也写着佚名,可革命军内部都传言是少帅自己写的。革命军的报纸上登载各种广告,时讯,小说,市面上流传甚广。朱家老太爷得到这份报纸,读诗之后便唏嘘不已,特意将这份报纸转赠给了朱诚琇。

    回家时读这首诗毫无感觉,甚至觉着可笑。可等离家后再读,心境完全不同。朱诚琇再次踏上革命军的地盘,竟然真生出几分建功立业,涤荡乾坤的远大志向大明朝是什么样子,我已然知晓。可这革命朝是个什么样子,就等着我辈去开拓了。

    就在心绪高涨的朱诚琇上岸时,和他相隔不远的一条小货船上,有个遮遮掩掩的干瘦汉子却带着复杂莫名的神情看着他的背影以及战船上飘扬的革命军水师统帅旗。

    吴宝儿,周青峰招揽的第一个水上船只指挥人员,入伙后却一直在琢磨着如何逃走。望海堡一战,他终于寻着机会跳海逃亡,一路颠簸流离回到登州。他觉着自己这算是逃出牢笼重得自由,可如今再看这革命军水师统帅旗,心中可是五味杂陈。

    “这旗帜原本就该是我的。”吴宝儿黑瘦的身子坐在船舷边,要说心中不懊悔是不可能的。他这种海匪出身的人,从来不知规矩,心中反倒怪周青峰对他礼遇不够,才让他弃职而去。

    “哎,说你呢。卸货卸完就快走,没看见后头还有船要靠岸吗?”码头上的调度员看到吴宝儿便呼呼喝喝,凶狠的紧。

    吴宝儿脸皮本就黑,这会更黑。可他也没办法,只能拉起船锚,撑篙扯帆离开码头。和他同船的也大多是原本投靠过革命军水师的海匪,个个好勇斗狠。可这会再看革命军的势力,大家心情都不好

    原本想着革命军就是盘踞营口的一伙反贼,迟早被朝廷给灭了,能早点离开便是逃离火坑。谁能想到人家打下望海堡之后一路南下,旬月间占领半岛四卫,声势大振。天下无不侧目。

    周青峰虽然对吴宝儿百般警惕,可只要他不走,水师统领的职位怎么也不会落到被强行留下的朱诚琇头上。可现在一切假设都无用,吴宝儿现在就是个运货的船头。

    半岛四卫缺煤,正好海对面的登州府龙口地区有煤。虽然是热值比较低的褐煤,可胜在距离近,开采方便,革命军还是乐意采购的。吴宝儿回到登州后又弄了条小货船,就干个寻常的运输差事船不是他的,货也不是他的,他就赚个苦力钱。

    普通的一百料小货船,一次只能运个几吨褐煤。往复一次大概两天,矿主和船主都觉着还是有利可图,很是乐意做这个买卖。吴宝儿却不想做,可他不干这个就没别的可干了。

    现在旅顺方向进出的船只比过去多几十倍,按说在这里做个无本的买卖很轻松。可革命军占领半岛,立刻对地方进行治安整肃,杀了不少人。海匪都混不下去,没有港口根本没法生存。

    在山东那边也是如此。当海匪的收益还没做买卖多,地方上的缙绅才不管革命军是何等的恶劣,他们只管赚钱就好。谁要是拦着他们做买卖缙绅都是地头蛇,对付不了如狼似虎的革命军,对付海匪却是手到擒来。

    吴宝儿从旅顺返回,半天后抵达龙口港。他一上岸,东家就给他结算工钱。总共不过几两银子,拿在手里真是叫人不是滋味。

    “拿钱去窑子里爽爽,过一夜等装好货,你再来。”船主还特意拍拍吴宝儿的肩膀,“你们这些老海狗赶上好时候了。如今革命军的老爷们啥都要,给钱也爽快,赚钱可容易了。”

    “一夜就能装好货?”吴宝儿心想这比过去快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