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民族不擅长防守,不是他们不想防,而是没得防。平坦的大地上到处都是路,这逼着他们的战争形式就是不断攻击。当汉人出现,各路消息就不断传来。阿敏在军帐内根本就待不住,因为每一个新的消息都显示这突然出现的汉人大军正在逼近。

    “这些汉人什么时候变得如此主动?这不像是他们打仗的方式。”汉人兵马不断逼近的态势让阿敏等将领非常难受,这分明是不给他们太多思考和布置的时间。对手显然很清楚游牧民族的打发,就是要以快打快,以快制快。

    “那些汉人大概有三万人,分做东西两部齐头并进。”

    “汉人有马车,非常多的马车拉着大军前进,速度很快。距离我们已经不到四十里了。”

    “汉人的骑兵都骑着特别高大的马匹,到处驱赶我们的侦骑。他们的大马跑的飞快,我们最神骏的马儿也不是他们的对手。”

    “汉人的大军有骑兵保护,他们在不受限制的快速推进,已经快到三十里外了。”

    没有一个消息让阿敏高兴的,他只能立刻分派身边的各路蒙古和女真将领准备打仗。而由于他麾下人马来自完全不同的部落,指挥起来非常费劲。作为统帅的阿敏只能让人一拥而上,意图靠己方的优势兵力包围对面的汉人。

    “让那些蒙古各部从两翼围上去,干他们自己擅长的事。”阿敏虽然不知道这汉人是怎么出现的,却深知这突如其来的战局至关重要。蒙古人擅长游骑迂回,他就让对方去袭扰汉人的后方。而女真人擅长下马步战,那就正面列阵,硬憾对手。

    “出战,出战,都不要慌。这里是我们的地盘,汉人也不多,没什么好怕的。”阿敏一边给手下的各路将领鼓劲,一边骑着战马领兵向汉人来袭的方向而去。三万女真主力倾巢而出,匆匆忙忙的准备迎接一场大战。

    从喀喇沁部的青城出来十多里,阿敏已经能看到远处正在不断推进的烟尘。他紧皱眉头万分不解。在他心里,汉人一贯擅长守城,也喜欢守城。之前跟‘革命军’交手过几次,对他们印象最深刻的也是其防守能力很厉害。

    可指挥眼前这些汉人的将领却大为不同,也不讲究什么安安稳稳,步步为营。其一出手就搞突袭,远涉千里却不顾疲劳,连续作战,颇有直捣黄龙的架势。

    “对面统兵的应该不是周青峰那小子。”阿敏心中暗道。女真高层研究过周青峰,觉着这个对手做事天马行空,每每出人意料。可他带兵打仗却往往很保守,没把握的情况下绝不轻易向战场投入兵力。“虽不是周青峰,却似乎比周青峰还难对付。”

    战斗双方最后距离五里,对面的汉人大军开始减速。大量士卒下车列阵,以马车为掩护,徒步推进。

    阿敏手里有从荷兰人哪儿高价购来的望远镜,隔着五里地望过去,只见汉人两翼以骑兵作为掩护,中间是非常整齐十几个步兵方阵。而在步兵方阵的间隙内居然还有马车拖曳的火炮。

    炮?

    这伙汉人是怎么把炮给拖来的?

    阿敏的军队本来也有火炮,可他的火炮都太过笨重,跟不上部队前进的速度,被他干脆丢在广宁了。眼下他居然看到了能在草原上被两匹马拖曳的火炮,数量还不少,这太惊奇了。

    “让那些蒙古人上去打头阵,冲击这些汉人的侧后,搅乱他们的队形。”看到那些火炮,阿敏就知道正面硬冲不是办法。而蒙古骑兵最擅长的也正是侧翼迂回包抄,自然要用在对的地方。

    在汉人大军当中,卢象升和孙传庭两人都莫名的兴奋。

    和卓领兵走出燕山山脉,就把跟随的民工大部分留下修筑堡垒作为退路和补给点。她自己则带着一万国防军和两万民兵乘坐马车快速机动,进行远距离奔袭,要抢在敌人做出反应之前就杀向敌人的兵力集结点。

    卢孙二人这一路上倒也展现出些才干,于是作为随军的少量民工一起出战。他们此刻就在大军阵中,坐在马车上跟随前进。抵达战场后,他们就要指挥民工将马车相连布置为屏障,为步兵提供便利的作战阵地。

    草原上风大,火绳枪的药池没有保护难以使用。使用火绳枪的民兵则学习明军一般,待在马车的车厢内避风作战。此外还有大量披甲的长矛手填塞队伍空隙,防止敌人骑兵冲撞。

    而由于车厢内空间有限,民兵们操作火绳枪很不方便。卢孙二人带领部分民工在车外辅助民兵进行弹药装填。这一路行军的几天,他们就被组织起来专门学一系列的火绳枪操作。

    随着军官的号令,卢孙二人头一回感受到战争的紧张和刺激。两个旅的国防军在正面推进,两翼和后侧则由民兵保护。远远近近已经有大量蒙古骑兵在奔驰邀战,国防军的骑兵则毫不犹豫的与之追逐搏杀。

    卢象升正哆哆嗦嗦的给一支火绳枪装填弹药,眼前的战况跟他想象中的战场完全不同。这根本不是一刀一枪的近距离搏杀,而是硝烟弥漫的热兵器火力倾泻。

    汉人大军正在稳住阵势,两个炮兵营的二十四门火炮正在构筑阵地。民兵的小炮反而简单些,已经挖好几个坑将炮架推进去,装填完毕后就开炮驱逐外围不断逼近的敌人骑兵。

    “稳住,不许乱开炮。违令者将被执行战场纪律。”一名国防军的军官骑着马在战场巡视,喝令训练不足的民兵。他策马经过卢象升身边时也大声喊道:“发什么傻?干好你的活,那些蛮子打不过来的。”

    卢象升如梦初醒,他躲在一辆马车后,低头继续给民兵装填弹药。而在中军升起的一辆望车上,披风飞扬,鬓角飘起的和卓正手扶车栏,冷冷凝视前方的女真大军。她咬着银牙恨恨低喝,“我说过,我迟早会回来。只要我活着,就要努尔哈赤付出代价!”

    第0550章 幸甚

    蒙古骑兵的数量实在太多了。这里是他们的主场,是他们的家。男女老幼全员骑马,亦兵亦民。上至六十好几的老汉,下至七八岁的娃娃,全都可以弯弓搭箭,策马上阵。隆隆骑阵奔驰而来,犹如乌云盖地。

    卢象升和孙传庭的耳朵里全是马蹄的奔腾,胸膛甚至随着大地传来的震动而发颤。他们初次上阵便是这等大战,方知书本上读来的语句根本无法和现实比拟——文字间的战争读来令人热血沸腾,现实的战争却让人心底发凉。

    蒙古骑兵一股脑的朝汉人大军的侧后袭来。虽然有马车围成阵地,可有些民兵抵御不住这等强烈的心理冲击,胡乱放枪后哇哇大叫的朝后逃跑。对于这些乱跑的人,督战队会毫不犹豫的进行抓捕,虽然没有当场处死,却会高声宣布取消其享受的所有待遇。

    孙传庭握着一杆装填好的火绳枪,努力保护药池里的引火药不要被乱风吹跑。他虽年长些,此刻也感觉口干舌燥,心脏乱跳,额头青筋胀痛,阵阵晕眩。在他身边缩着十几个同样面面相觑的民工,大多是为了赚一份银子才来的,这会不少人已经脸色发白发青。

    一个乱跑的民兵被督战队拖走,这人一直在挣扎,却在大喊‘官爷,官爷,再让我上阵一次。小的头一回厮杀,鬼迷心窍才乱跑的,莫要记过呀。官爷,求求你让我再上阵,我家老娘还等着我挣钱。我死都不会再跑了。’

    被拖走的民兵拼死挣脱督战队,大步跑到孙传庭所在的马车前,抱着车轱辘死不送手的喊道:“官爷,求你们别拖我走。我老娘重病,真的等钱用。我要是当了逃兵,我娘就死定了。求你们发发善心,好歹让我挣个抚恤钱。”

    这民兵一个劲的哀求,督战队的人却不肯放过他,死命要把他拽走。孙传庭听的不忍,开口求情道:“让他在我们这当民工吧,戴罪立功。”

    督战队的人也知道这些民兵民工都是头回上阵,胆小怯懦是很正常的。这乱跑乱窜的人被立刻押下去关起来,可一般都会再给立功的机会。孙传庭开口,加上这民兵恳求,两个督战队的人有了台阶也就放过,只叱骂了一阵便去别处巡视。

    戴罪的民兵对孙传庭是感恩戴德,不住的道谢。不等他多说几句,一伙人背靠的车厢阵线就传出密集的枪声,砰砰砰的连成一片。

    运兵的马车车厢都是特制的,两侧分别开了一条细长的射击孔。一侧开枪,打空的枪械就会从另一侧递出。孙传庭等民工就在车外,他们接过打空的枪,再将装填好的火绳枪递进去。

    戴罪的民兵显然接受过更多的训练,接过一杆打空的火绳枪就立马开始装填。他不但自己装填,还开口指导其他不甚熟练或者慌张的民工纠正错误,倒是让孙传庭等人的速度快了不少。

    砰砰砰的枪声再次响起,吸引孙传庭朝马车外的战场看去。只见外围密密麻麻全是蒙古人的骑兵在乱窜乱喊,他们完全不怕死,不住的朝车队方向发起冲刺。

    这些蒙古骑兵根本不知道汉人已经换了打法,还只当对手只有弓箭和长矛。加之他们速度极快,从几十米外冲过来也就几秒的时间,都想着冲破车阵进来厮杀。为了抗击他们这等野蛮的冲击,车厢内的民兵火枪手头几轮打的很快,排枪声一响就接连不停。

    由于距离近,队形密,每一次枪响,车阵外的蒙古骑兵就要倒下一片。可倒下的蒙古骑兵并没有成为后续同伴的阻碍,他们不亏是马背上长大的民族,轻轻纵马一跃就跳过,继续冲锋。

    当蒙古骑兵将距离拉近到三十几米,他们就会开始拉弓吊射,把箭矢抛射上天。数秒之内就会有成百上千的箭矢飞射而来,落向汉人的车阵后。有人倒霉中箭,便要倒在地上哭喊。可外面的蒙古骑兵死伤更多……

    孙传庭亲眼看到一名蒙古骑兵被火枪打死,可他后头立马跃出个才十二三岁的蒙古少年。这孩童穿的一身破烂,年岁不大却张开大口哇哇叫喊。他冲前之后双手拉弓射箭,射完之后脚蹬一踩,马匹就很有灵性的转向。这等骑术,汉人骑兵没一个掌握的。

    砰砰砰……

    又一轮排枪。

    射箭的蒙古少年正呼啸离去,却一个趔趄从马背上跌下去。他的马儿跑出十几米就停了回头,在弹丸呼啸的战场上用脑袋顶自己的小主人,企图让那一动不动的少年再次爬起来。直到下一波排枪齐射,连那匹看上去年岁不大的小马也被打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