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母微微点头:“你既忠义,也有一身好本事,把秋儿托付于你我是放心的。”

    柳应听得“托付”二字,转头看了冉季秋一眼,见他脸上微红,垂着眼睛不敢与他对视,心头微微一动,道:“自当不负老夫人信任。”

    这下,冉季秋连脖子都晕染上了一层浅红,冉母却没注意到,她关心的是另一件事:“万家伧夫,得罪了便也就得罪了,他们有胆上门讨说法,我倒要与他们好好理论。不过,那万全小儿太过恶毒,竟敢谣传你是断袖,败坏你的名声!秋儿,你是要考功名的人,这才是顶要紧的事,必要想法子断绝这等谣言才行

    !”

    冉季秋心中一紧,顿时生出不妙的预感,果然,下一句就听冉母道:“我这便着手为你物色好人家,三媒六聘,看谁还敢说你是断袖!”

    第15章 不只想抱你

    是夜,冉季秋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夜已经深了。

    他睁着眼睛干熬了半宿,实在了无睡意,索性披衣下床。

    外间睡着的四喜迷迷糊糊听到声响,勉强撑起磨盘重的眼皮,“少爷要什么?”

    冉季秋摆摆手,忽然想起他也看不见,轻声道:“不要什么,你睡罢。”四喜的眼皮立时撑不住耷拉下来,不一时就响起了轻微的鼾声。

    冉季秋轻手轻脚拉开门。他也不点灯,就着微弱的月光,走到廊前檐下,看着院中影影绰绰的景象。

    四下安静得很。如今已是深秋,连虫鸣声也已经消逝。

    他摸索着小心找到院中的石凳坐下,整个人跟漆黑的树影重叠在一块,彻底隐身进了黑暗中。黑夜让他有一种莫名的安心感。

    然后,他开始发呆。

    白天里压抑许久的、只敢藏在阴暗角落里的思绪,在这寂静的夜里像是藤蔓一般疯长,只有在这时 ,只有完全处在黑暗包裹之中,他才敢放心地任心底的渴慕蔓延。

    不过,哪怕仅仅是在深夜里放任,恐怕也持续不了多长的时间。

    毕竟,身为冉家唯一的男丁,他早晚都要娶妻成家,日后还要和一个陌生的女人诞下子嗣,延续香火……

    冉季秋只觉得心口仿佛压上了一块巨大的石头,沉重得令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柳应,柳应……

    他把自己蜷缩起来,脸深深地埋进手臂中,发出一声低微的泣音。

    “……少爷睡不着么?”一道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冉季秋差点跳起来。

    他惊惶地抬起头,瞪着声音响起的方向,心脏几乎快要跳出来。须臾,一道高大的身影从阴影底下走出来,在月光下显现,又走进树影里,向着冉季秋走来。

    是柳应。

    “你……”冉季秋看着慢慢走近的人影,舌头好似打了结,只说出这一个字,剩下的就再也说不出来了。

    柳应在他身前停下来。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轮廓,但是他仿佛整个人都冒着热气一样,让身体已经凉浸浸的冉季秋骤然感觉到深秋夜里少有的暖意。

    紧接着身后一暖,一件衣衫披在他身上,带着他所熟悉的味道。

    冉季秋不自觉地往后仰了仰身体,抬起头“看”着柳应的脸。他感觉柳应应该是低下了头,即便他现在看不见,也能强烈地感受到,那样灼热的目光,烫的他浑身都像过了一遍热水似的,懒洋洋的提不起劲。

    “少爷是睡不着么?”柳应又问,嗓音有些低哑。

    冉季秋胡乱“唔”了一声,柳应那高大的身躯突然矮了一截。冉季秋泛着凉意的膝盖碰到一个暖烘烘的物什,他下意识缩了缩腿,却叫人按住不叫动弹。细小的鸡皮疙瘩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他的心跳不知不觉加快了。

    “你……”他想问柳应想做什么,然而柳应却抢在他前面开了口。他说,“少爷睡不着,是因为老夫人要给你说亲么?”

    冉季秋却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他的注意力都叫那只覆盖在膝盖上的滚烫的大手吸引去了,尤其,那只手还不安分,沿着他的大腿一直慢慢往上。

    “柳、柳应……”冉季秋伸手抓住那只慢慢移动的手,声音有些发抖。

    柳应停了下来。他低声道:“少爷,一想到你要成亲,我煎熬得很,实在睡不着,只能看看你……”

    冉季秋抓着柳应的手一紧,他心乱如麻,一时间只觉得千头万绪,只理不出个头来。柳应反过来抓着他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滚烫的热度让他忍不住缩了缩手指。

    柳应抓着他的手没放,另一只手腾出来,摸索着触到他的脸颊,细细地描摹他的眉眼、鼻梁,最后停在柔嫩的嘴唇上,缓缓地摩挲。他的手指有些粗粝,磨得冉季秋有些发疼,忍不住轻轻叫了一声。

    柳应的呼吸一顿,蓦地沉重起来。

    “你——”冉季秋一开口,才发觉声音低哑得厉害,他喘了口气,“你、想抱我么?”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有点发抖,那天晚上的情景突然涌现出来,记忆中柳应那火热的唇舌让他的脸颊不由自主地发烫。

    明知不该如此,但他仍然情不自禁期待柳应的吻。

    “不。”柳应却出乎意料地否定了,他的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冉季秋支着耳朵使劲听才听到一句,“……不只想抱你,还想亲你,更想让你成为我的人。”

    冉季秋的手一颤,耳朵烧了起来。

    从未有人敢对他说这样的话,他却不合时宜地想起了那天匆匆一瞥的南风春|宫,画里的两人下|身相连,唇舌交缠——那、那样做了之后,就会是柳应的人了么?

    柳应却误以为他在害怕,大手离开他的唇,绕到他背后安抚地拍了拍,“少爷别怕,你不情愿,我什么都不会做。”

    “……”冉季秋沉默着,心里说不上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失望,滋味复杂难言。

    柳应松开了手,站了起来,声音似乎有些紧绷:“夜深露重,少爷回去安歇吧。”

    冉季秋无言,默默地站起来,正要绕过柳应往回走,不妨脚下绊到了石凳,一声低呼尚在喉间,整个人已经往前栽了下去。

    柳应反应得快,长臂一捞,就把他捞在怀里。冉季秋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手臂偶然一滑,碰到了一个奇怪的物件,还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就听柳应发出一声古怪的闷哼。

    他愣了一下,突然明白过来自己碰到了什么。

    “我、我回去了。”冉季秋匆匆忙忙扔下这一句,埋着头就往回冲,不妨脚下一滑,又差点摔倒,幸而柳应就在他身后,及时掌住他的肩膀。

    冉季秋几乎是狼狈地逃回去的,柳应一直将他送到床榻跟前。

    刚要钻进帷帐,冉季秋却又踟蹰,停了一会儿,转头小声问:“你、你不难受么?”

    柳应伸手将自己的衣衫从他肩头取下,手掌在他背心轻轻一推,声音听不出一丝异样,“夜深了,少爷早些歇息。”

    第16章 小施“惩戒”

    耳畔传来的呼吸声均匀绵长,显然主人已经睡熟了。

    柳应听了一会儿,转身向外走去。

    这会儿大门角门都已经关闭,他也没打算叫值夜的门房开门,身形一纵,越过高墙,转瞬身影就消失在夜色中。

    高大的身影在街道上疾驰,绕过更夫巡卒,很快来到一所宅院前。他并不扣门,如法炮制地翻过高墙,在暗淡的月光下辨了辨方向,不多时就找到了自己此行的目标。

    屋中鼾声阵阵。

    柳应指尖扣着一枚小石子,倏然弹出,正好射|中窗棂,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鼾声蓦地停下,屋中静了片刻,一道犹带着睡意的声音响起:“谁?!”

    柳应道:“是我。”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随后窸窸窣窣的声音响了起来,片刻后,一个身形有些圆胖的人拉开了门,出现在柳应眼前。

    “钱掌柜,许久不见了。”

    钱掌柜没有点灯,只是借着月色打量站在院中的人,脸上适时地露出惊诧的神色:“柳当家?大晚上的你这是——”

    柳应道:“睡不着,来向钱掌柜讨一笔当年寄存在柜上的银钱。”

    钱掌柜闻言,痛快地从袖袋里掏出一叠银票:“柳当家当年寄在柜上的计有两千又二百零九两银,这些年钱庄放了些债,所得钱某不敢据为己有,都归拢一处,如今计有四千余,合共六千八百零一十三两。”

    柳应扫了他手里的银票一眼,粗粗一估,那一沓的厚度约摸只有千两出头。

    钱掌柜咬咬牙,又摸出一枚墨玉玉佩递过去,道:“银票多在柜上,柳当家若是急用,不妨拿走这一方玉佩,举凡钱庄分号,都可以取用银钱。”

    柳应道:“不必。你人脉广,我还要托你一件事。”

    “这……”钱掌柜有些迟疑,犹豫一会儿,道,“柳当家请说,但凡钱某能力所及,定不推脱。只是,钱某上有老下有小,还请柳当家顾念些个,莫要难为。”

    “不难为。”柳应道,“只是请钱掌柜帮忙置些田地,账上的银钱只管取用。”

    钱掌柜一愣,上下打量了柳应一番,迟疑道:“柳当家……不是要走?”他说得隐晦,柳应却明白,他是在担心自己犯了事连累他。

    “为何要走?”柳应反问。

    钱掌柜明显松了口气,但仍然不放心,试探道,“柳当家买田置业,莫不是要成家了?”

    柳应淡淡地笑了。他并不否认,“是有这个打算。”

    钱掌柜笑道:“恭喜柳当家觅得良缘,这可是大喜事。柳当家预备何时办喜酒,钱某可要腆着脸皮去讨一杯喜酒喝喝。”

    柳应不置可否,“田地的事,还要劳烦钱掌柜多多费心。”

    “应该的,应该的。”钱掌柜一迭声应下,柳应冲他一抱拳,自去了。

    ……

    翌日一早,冉季秋挂着两眼乌青去给冉母请安。

    冉母一见,顿时皱眉,“这是怎么了?”

    方氏约摸猜中一些内情,知晓他是为了冉母要说亲的那席话辗转难眠,连忙打圆场道:“定然是昨天受了惊吓,昨日晚间也喝了清心安神汤,谁知竟不管用,我看还是得请大夫来瞧瞧。”

    冉母点了点头,“是该请来看看,若是因此耽误了读书就不好了。”

    冉季秋垂声应是。

    昨日晚间,李云戚来了一趟。

    李夫子说是让他闭门自省,却不是真的任他在家荒废时日,特意令李云戚带了功课来,另有一封信,记了预备给他讲的课业,命他在家自行揣摩,完成功课后交由李云戚带去书院。

    如此,他即便不能去书院,也不会落下读书的进度。

    冉母得知此事大喜,心里最后一点担忧也尽去了。在她心里,只有儿子的功名前途是最最要紧的,万家那样的小鱼小蟹,能翻出什么花样来?

    似乎是被她料准了,一连几天,万家人既没有找上门来问罪,也没有其他动静,仿佛此事就这么风平浪静地过去了。

    冉季秋总觉得有些不安。

    他可不像冉母那样,以为万家是畏惧冉家名望才按下此事,管窥全豹,只看万全的心性就知道,万家可从来不是什么吃斋念佛的菩萨善主。

    一天的功课写罢,冉季秋将毛笔掷入笔洗,长舒一口气,手指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问五福:“柳应去哪里了?”

    五福摇了摇头,“今天还不曾见过他。”

    冉季秋的手指一顿,没有说什么,半晌才一抬手,示意五福出去,自己则往后靠在椅背上,垂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也不知过了多久,院子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紧跟着是又沉又重的脚步声踏上台阶,在门前停下——柳应回来了。

    冉季秋眼睫微颤,听到吱呀一声门被推开的声响,仍然没有抬眼。

    柳应走了过来,在书案前立定,看了半晌。

    冉季秋仍然不看他,也仍旧不说话,嘴唇抿得紧紧的。

    柳应居高临下,只觉那两扇羽睫浓密非常,在眼下投下一片不小的暗影。他像是被蛊惑了一样,情不自禁地弯下|身,伸出手指去触摸。

    手指触碰到的一瞬间,冉季秋受了惊一般,猛地睁开眼睛,脸也下意识往后仰了仰,抿紧的唇微微启开,似乎是在表达自己的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