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折腾了一夜,倒是有惊无险。

    霍长婴看眼萧铎,男人接连几日都没有睡好觉,面上虽没明显疲惫之色,但他不知怎的,就是莫名有些……心疼。

    萧铎不多言,曲起手指碰了下一侧小炉上温着的茶壶,发现壶中水还热着,便倒了一杯递给霍长婴,“先喝杯热茶。”少年手掌冰凉,一路走来他放在怀中都捂不热。

    霍长婴将杯子捂在手心中,暖意滑到心底。

    屋内灯火通明。

    两人将盒子内的东西拿出,发现竟然是数十封书信。

    霍长婴拆开信封,飞快浏览数十封书信,而后递给男人,揉了下眼睛:“萧铎你看看,我怎么发现我似乎将识得的字都还给先生了?”心说,难道是他常年与符咒为伴,习惯了鬼画符般字迹,正常文字,竟不识得了。

    萧铎接过书信,一封封看过去,发现并非是霍长婴不识字。

    “是密语。”他放下信件。

    霍长婴眉心一跳,疑惑道:“刘遇究竟想告诉我们什么?”竟是他生死后都不能说的,只能借助书信传达。

    萧铎摇头表示不知,他又拿去书信一封封看去,书信新旧程度不同,有些已经微微泛黄,萧铎看着眉头忽的越拧越紧,飞快地将数十封书信一次排开,蹙眉沉思片刻,忽然一个念头滑过心底。

    “萧,萧铎?”

    霍长婴看向男人凝重的面色,眯了眯眼问道:“你是看出了什么了么?”

    萧铎半晌不语,忽而猝然转头凝视向霍长婴,道:“九年前的事情,你究竟还记得多少?”

    霍长婴心下一惊,他当然知道萧铎问的是当年霍家的事情,蹙眉道:“这件案子竟与九年前的事情有关?”

    萧铎定定看他一眼,只将信件依次排开,从旧到新,信封虽无甚异样,但是每封信的落款处都会标出时间。

    这也是唯一能看懂的地方。

    也就是说,刘遇和那人通信最密集的时间,便是九年前。

    而九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大事,自是不必言明。

    萧铎见霍长婴垂眸不语,便又道:“还记得,刘家小姐说她是在什么时候来永安城的么?”

    霍长婴抬头看向萧铎,有些惊愕。

    “也是九年前,”萧铎面上有些不忍,还是道:“这一桩桩一件件,难道都是巧合么?”

    这些年他虽常常悲痛欲绝,霍家的宅子都要护住,但那件板上钉钉的案子,他连丝毫证明霍家清白的证据都找不出,加之那时年幼,只比霍长婴年长几岁的他,也是无能为力。

    等他一步步走到如今的位子,成为皇上身边人时,才发现,霍家的事,早就如同烟尘般消失在大殷的重重卷宗中,摸不到任何头绪。

    可他却分明感到,那件事,有人在背后操控,有时候他甚至产生,即便是陛下也无能为力的错觉。

    如今却不知为何,这件事不知被谁牵起了线头,从阴暗的角落里,重新翻了出来。

    “长婴,你想要查下去么?”

    少年面色已经发白,萧铎将掌心覆在他微凉的手背上,沉声道:“无论你的选择是什么,我都会陪着你。”

    霍长婴心乱如麻,脑海中的记忆混乱不堪,一会儿闪过霍母慈爱的面容,一会儿又变成霍父看着他时复杂的神色,还会有他和萧铎儿时相伴的景象,一段段,就像乱麻般纠缠在一起。

    期间,甚至还会夹杂着前世的记忆。

    永安沦陷,皇城溃散,父皇战死,母后用一柄长剑抹了脖子。

    无边无际的雪地,叛贼带着嘲弄的语气,将冰冷的长刀刺进他的心口。

    霍长婴只觉额角隐隐抽痛,他喃喃道:“九年前,我跟着师父离开霍家,再听见霍家的消息时,便是一年后在安西,”

    他似乎在努力回忆着什么,侧头蹙眉心跳如擂鼓,额头间青筋逐渐显露出来,“官府公文说,说霍家因罪入狱,满门抄斩……”

    话说到最后,连他自己都有些迟疑,哪里的公文,他和师父一介平民如何能看到?即便能看到,公文之上又如何不写明霍家获罪的原因呢?

    坊巷里的打更的声传来,似乎裹挟着凌冽的寒风,一声一声,缥缈而模糊。

    霍长婴猝然抬手按在额间,仿佛有尖锐利器随着打更声的节奏,一下下敲击在脑海中,要将他的头颅生生撕裂开来!

    “ 啊!”

    额头青筋突突直跳,霍长婴额头渗出层层冷汗,他一手按住额头,一手紧紧握住桌沿,手背青筋暴起,原本易容缩骨的身体再也承受不住头脑中的钝痛,骨节喀拉喀拉暴长,陡然拔高数寸。

    “长婴!”

    萧铎惊呼一声,将痛苦挣扎的少年抱在怀中,眸中满是焦躁的心疼,他不停抚着少年紧绷的背脊,一遍遍贴在人耳边道:“别想了,咱们别想了。”

    霍长婴神志恍惚,脑海中似乎有什么压制着的东西被自己强自扯出,抽筋断骨般的泼天疼痛一波一波席卷着他的理智。

    他用力呼吸,努力闭了闭眼又睁开,周围世界都在旋转,眼前萧铎担忧心痛的神情逐渐模糊,视线聚焦再散开,恍惚间,男人的面容骤然变换成十几岁的青涩少年。

    鼻间,似乎都嗅到草木灰的焦糊味和皮肉焦糊的血腥味。

    “长婴,长婴!”萧铎眉头皱的死紧,抱着霍长婴一遍遍唤着,少年身体逐渐开始变得冰冷,他心下一惊,想起前日霍长婴捉那菩提妖时的旧疾发作的情形。

    似乎和现在很像。

    萧铎想也不想,打横抱起霍长婴只奔向后院的温泉池。

    温泉池边,水雾袅袅。

    萧铎小心翼翼将人放下,便转身关闭门窗。

    霍长婴被萧铎放在温泉边,头脑间的钝痛一阵一阵袭击着即将溃散的神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