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霍长婴喃喃着,忽觉后背一痛,他心下一喜,回头却只见一柄拂尘悬在空中,见他看到还上下灵活地甩了甩,竟颇有几分骄傲。

    “……”霍长婴有些无语:“师父,您老人家还喜欢弄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哎我错了师父!”

    见那拂尘高高扬起似又要抽他,霍长婴忙告饶,“师父我错了,徒弟愚钝,您到底想做什么能给个明示吗?”

    拂尘晃晃悠悠地摇动了两下,霍长婴额角一抽,他都能想象到师父捋着胡子,说着“天机不可泄露”的模样了。

    不过那拂尘摇晃了一会儿,缓缓落在了一步之外,霍长婴走过去正捡起拂尘,却忽的瞥见拂尘下的一抹异样,他手下顿了顿,转而将那物之上的黄沙扒开,可看清那沙土下掩埋之物后,霍长婴慢慢皱起眉头。

    而狂风在这刻渐渐停了下来……

    *

    金乌西沉,广寒初现。

    青白的月光洒落在广袤无垠的沙漠上,仿佛散落的星海,没人看得出此处曾经历何种湮灭天地的黑沙暴。

    炊烟袅袅升起,众将士边休整起灶,边欢唱聊着今日所见奇景,殿下方才说他们正是遇到了传说中的海市蜃楼,难怪他们竟在沙漠中见到绿树成荫,可等他们想再细细回想细节时,却发现竟也记不分明,均将其当做沙漠中的奇遇。

    而人群的边缘,卢庭彦正看着一处出神,月光下枯木半掩着一粗壮枯木,好似五六人合抱粗,看那样子竟像斜插入土中。

    脑海中忽然闪过一幕画面,卢庭彦心中一惊,可等再欲捕捉竟也想不起来。

    当真只是一段幻象吗?

    “田大哥!”小兵呼哧呼哧跑过来,喘着气道:“伍长做好饭了,让我叫你回去吃饭……咦你在看什么?”

    卢庭彦一愣回过神来,拉起小兵便往回走扯开话题道:“快些走,晚了烤饼就没了!”

    小兵腹中空空被他一打岔,早将心中那点好奇抛之脑外,“对对!咱们快走!”说着便率先跑开了。

    卢庭彦落在后面,下意识停下脚步回头去看,就见到一阵微风吹过,沙浪翻滚,倏忽间那露在外的枯木便被黄沙淹没,再仔细看去,连半分痕迹也无,连今日种种都好似沙漠中一场奇梦。

    沙海层层淹没过许多秘密,但也许某天,那些被吞噬的秘密会带着曾经悲欢重现天日。

    “殿下,将军!”赵程上前禀报道:“已奉命翻找周围,均是黄沙,不见其他。”

    萧铎点头示意,赵程便会意后退一步候着。

    “确认无误?”

    霍长婴看着那担架上的尸骸,心中还是有些不可置信,不知是侥幸落空,还是尘埃落地的茫然,“这真的是,是蓝玉大哥吗?”

    孤独葬身在黄沙之中,尸体早已不见昔日模样,只余皑皑白骨。

    这便是师父引他寻找的秘密吗?

    萧铎点头,摆摆手令守卫士兵退下,便蹲下身慢慢将遮盖尸骸的麻布掀开,道:“蓝玉大哥年幼时右手骨受过伤,而这匕首……”

    他说着顿了顿,似乎想将尸骸手中紧握的匕首拿出来,结果竟然发现那手即便只剩骸骨,依旧死死抓着匕首。

    霍长婴脑海中忽然有个念头闪过,他试探问道:“这匕首不会是……”

    沉默着的萧铎点点头,“初见时阿姐送给蓝玉大哥的,自此,他便视若珍宝随身带着不曾遗落。”

    闻言霍长婴眼圈都红了,儿时的记忆虽模糊了,但他还依稀记得那是个话不多却温柔耐心的男人。

    那时候他跟萧铎没少挨萧绮罗的打,萧绮罗年轻手上还不知分寸,有时即便是他们的错,少不得也是一顿皮开肉绽,而每每此时,蓝玉大哥都会出来笑着阻拦一二,哄着萧绮罗,安慰着他们。

    而这样的人,为大殷立下汗马功劳后,却连马革裹尸都留不得,孤身葬在原离故土的茫茫沙漠中,竟还要背负骂名。

    “我还记得,”良久,萧铎终于开口道:“那时候我以为你不在了,便天天想上沙场,可那时我却武艺不精心性不稳,倘若陛下真允了我请求,便是有去无回。”

    “父亲阿姐都曾劝过,我却听不下去,就连陛下都说倘若我有姐夫半分他也会答应,”

    “那时候,姐夫问我‘为何要上战场’,我说男儿志在沙场建功立业,他只是笑了笑没说话,后来我便要姐夫同我比试,却数次惨败……”

    萧铎说着,似乎回到了多年前的校场,那天烈日炎炎,挥汗如雨,他一次次被蓝玉大哥挑落下马,心中却不服。

    再一轮比试时,蓝玉忽然收住枪,勒马认真问道:“小铎,你为什么要上战场?”

    他愣了下,眼前闪过长婴稚嫩的笑脸,却只是说道:“建功立业!”

    蓝玉笑了笑,似乎早料到他这般说,还未等他回过神,便面容一肃手中银枪甩动,还未过一招他便再次被挑下马。

    那时他的心早也如同死灰一般,长婴的愿望其实只是他寻死的借口。

    “你且记住,”

    萧铎仰躺在地上,漠然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银枪,听着蓝玉道:“男儿征战沙场是为保家卫国,而你如今所作所为又能告慰谁的在天之灵?!”

    闻言萧铎如若雷劈,等回过神来,蓝玉早已驱马离开,天空中已然泛起点点繁星。

    “自那日起,我便不再浑浑噩噩,”萧铎深吸口气,缓缓将覆盖尸骸的麻布盖上,带着霍长婴回到大帐,“蓝玉大哥帮我良多。”

    静静听着的霍长婴,眼泪终是忍不住落了下来,他知道那时阿铎是存了死志的。

    账内无人,萧铎站起来将霍长婴揽入怀中,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抚着。

    霍长婴又是心疼阿铎,又是后怕,又是为蓝玉大哥和长姐伤心,他用力回抱住阿铎。

    两人静静拥立半晌,霍长婴问道:“六年前究竟怎么回事?”

    萧铎摇了摇头,低声道:“内情我也知道,只知六年前谁都没料到仅仅只是小股敌军侵扰,竟会让大殷几近全军覆没。”

    “回城后,阿姐还未从丧夫的悲伤中走出来,就接到了有人弹劾蓝玉大哥通敌的消息,她怎么也没想到,拼死守住边境最后一道防线的蓝玉,竟会被人弹劾……”言至此,萧铎眉头蹙了起来。

    霍长婴亦是想到了什么,他同萧铎对视一眼均是看懂了彼此心中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