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爱的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在这个时代,这样一个被赶出庄园的女仆会有怎样的下场,想想也知道。更加雪上加霜的是,如果她面容普通倒也还有一线生机,做些粗活也能勉强过活。可是莉莉丝的姿色就连曾经是亚洲人的她,在审美认知障碍下都觉得十分出众。这样的尤物,说不准还没有出德比郡就会被歹人……

    就算达西先生不计前嫌,将她留在了这里,彭伯里庄园的仆人们的口水都能将她淹死。

    可是明明这些事情是她和维克汉姆一起犯下的,维克汉姆却还是能继承老达西留下的一笔钱,衣食无忧地回到以前的生活,而她的一生已经彻底毁了。

    “可怜的莉莉丝……我虽然没见到昨晚的情形,可是听雷诺兹太太的描述,当时的画面也实在是骇人。”她的语气低落。

    “简小姐,你的怜悯大可不必。”达西先生向后仰去,背靠着椅背,十足的庄园主姿态,“她不过是一位卑贱的女佣,实在配不上你的恻隐。她做下了这种事,理应早就预料到后果了。”

    乔治安娜握住了简爱的手,发现她的手心一片冰凉,渗出了冷汗:“简,她与我们不一样。的情况虽然不幸,却不可怜。她本就是僭越了!”乔治安娜不理解她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简爱并不敢苟同,却感到一阵心累,不再说话了。乔治安娜终究还是富家小姐,就算她前一天和她说了许多人权,阶级,性别的话题,她还没能完全理解。

    达西先生与乔治安娜交代了几句之后,就打铃请雷诺兹太太过来商讨后续了,乔治安娜和简爱顺势告退。简爱在自己的思绪中,没有看到达西先生几次投向她的若有所思的眼神。

    简爱说不清自己到底是什么想法,她一方面明白莉莉丝是自作自受,咎由自取。可是另一方面,她却被这□□裸的阶级的差异打击到了。这种事情并不是一巴掌就能拍响的,而作为半个主人的维克汉姆竟然能全身而退,最大的损失就是失去了圣职,达西先生依然遵照父亲的遗愿,愿意为他负责到成年。可是作为女仆的莉莉丝,不仅身心受创,她的人生已经画上了半个句号,她的容貌既是她曾经上位的助力,可是以后将是杀死她的武器。

    简爱并不百分百同情她的罪有应得,可是她却对她的共犯的全身而退感到愤怒。

    ‘难道我以后做出了出格的事情,也会落到这样的下场吗?’简爱不由地对此感到害怕。毕竟她的反叛和抗争,某种程度上来说比莉莉丝私生活的混乱还要令世人不容。

    回到房间后,简爱觉得一时间竟然喘不上气,她快步走到窗边,伸手猛地打开了窗户。料峭的春风裹挟着春日萌芽的香气涌了进来,也吹乱了她书桌上的信件。

    简爱看着收信人“科勒·贝尔”这两个单词,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勃朗特三姐妹曾用“贝尔”姓氏的男性笔名发表著作,而后来,她们仍然用最真实的自己面对舆论的狂风骤雨。这样的勇敢和果决曾经一度激励过她,而她现在却像一个胆小鬼,她有前辈的人生作为榜样,她难道就有理由退缩了吗?

    罗切斯特先生也对她的事业表示理解,乔治安娜虽然不解,但是也并没有表露出不赞同,也只是在担心她的处境。她并没有到那种无可奈何的地步。

    简爱想通了,可是她燃起了想要见一见莉莉丝的心。

    她合上了窗户,心跳得极快。随手披上了大衣,就凭借着记忆,快步地往厨房走去。她不知道地下室在哪里,但是贝茜也许会知道。

    她几乎是跑了过去,到了厨房门口,气喘吁吁地拦住了一位男仆,问他能否帮她找到贝茜。

    “爱小姐!你怎么来了。”贝茜在听到有人说找她的时候很是疑惑,直到在厨房门外见到了简爱。简爱站在了狭窄窗户透进来的阳光底下,焦急地等待着贝茜。

    “贝茜,真不好意思又来打扰你的工作了。”

    “没事,我恰好在休息。”贝茜走上前,见她的面色十分苍白,“你要进来暖和一下吗?”

    “不,不用了。我来找你是想问……你知道关着莉莉丝的地下室在哪里吗?”

    贝茜差点惊叫出声,简爱上前一步,捂住了她的嘴。“你知道对吗?我并没有别的想法,只是想见见她,说两句话,毕竟刚来这里时,她也曾负责过我的起居。”

    贝茜点点头,简爱松开了手。“爱小姐,昨晚的事情实在是太吓人了!几乎所有的仆人们都看到莉莉丝赤身裸体,满身是血地被拖着关进了地下室。今天一大早他们都在讨论呢!你可别引火烧身!”

    “不会的,贝茜。昨天的布丁还有剩余吗?”见贝茜点了点头,简爱恳求道,“能给我一份吗?”

    “你是想去给莉莉丝?”贝茜面露迟疑,她实在为简爱担心。简爱挽着她的手臂,低声道:“你不用为我担心,我心里有数,达西先生不会为此怪罪的。否则他早就直接赶走莉莉丝了。”

    贝茜见她神色坚定,只好回去取了一份交给了她。她实在放心不下,亲自带着简爱穿过仆人的居住区,左拐右拐走了好一会儿,最后走下了一段楼梯,底下有一道门。

    “就是这里了。”贝茜作势要推开门,简爱拦住了她:“我自己下去吧,有医生在,应该没事的。”莉莉丝的事情很私密,并不适合让太多人知道。她坐拿起了旁边墙上的烛台,右手接过打包好的布丁,进了地下室。

    这里并不如她想象中的阴森可怖,有一半是在地下,另一半在地面上,高处有着几扇狭窄窗户,阳光投了进来,在地面上形成了一块块的光斑。暗处的一边堆满了贮藏的粮食,而亮处的那边,被铁栅栏隔出了一块空间,里面仅有一张床和一副桌椅而已。

    莉莉丝躺在了床上,灰色的被褥盖在了她的胸前,她已经被换上了一身简朴的白色衣裙,不再是赤身裸露。她的眼睛紧闭着,仅仅在她进入地下室的一刻,眼皮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睁开。

    铁栅栏外面,被布置成了一个简单的客厅,一位年轻的医生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借着窗户里透进来的阳光看书。听见了门的响动,他抬起头来,正要起身行礼,却发现面前这人并不是达西先生,而是一位陌生的女士。

    “您是……?”

    “我是瓦伦小姐的家庭教师,我们受邀来这里做客。”简爱向他行了一个礼,“莉莉丝曾经服侍过我们一段时间,所以我来看看她。”

    医生面露了然,显然他已经听说了简爱的来历。“她现在身体十分虚弱,昨晚的情况实在是太危急了,她的孩子没有保住——不仅如此,以后或许也很难再有孩子了。维克汉姆先生那一脚可不轻,她的子宫受了巨大的伤。”

    简爱倒吸一口气,不敢置信,看向了莉莉丝。

    莉莉丝的眼皮颤动了一下,她并没有睡着,听到了医生的话,眼角滚下了一滴泪水。泪痕在阳光下闪动着光。

    “我已经尽力了,可是……”“谢谢您,医生。能保住她一条命已经是很好的了。”简爱打断了医生的话,看得出这位医生有着医者仁心,他面含内疚,并不为莉莉丝的身份而看轻她,“我能和她单独聊上几句吗?”

    医生迟疑片刻,观察着面前的女士,见她并没有伤害病人之心,点了点头。“我就在门外,如果有什么情况,请大声喊我。”

    简爱真诚地道谢,向他深深行了一个礼。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栅栏上的铁门,随即就离开了。

    简爱打开了门,走了进去,把蜡烛和布丁都放在了桌子上,柔声开口道:“莉莉丝,你想要吃一些布丁吗?昨天我做的布丁还剩下一些,或许你没有尝过,这可比蛋糕要香软许多。”

    莉莉丝没有说话,她苍白的嘴唇紧紧地抿着,假装睡着了。可是她面部抖动的肌肉和颤动的眼皮却暴露了她还醒着的事实。

    “我知道你还醒着,莉莉丝。”简爱打开了盒子,布丁的奶香飘了出来,在这潮湿的霉气中格外诱人,“生活再怎么苦,也需要一点甜,才能坚持下去。你难道不想知道,维克汉姆怎么样了吗?”

    莉莉丝依然没有睁眼,但是简爱注意到,她交叠在腹部的手不自觉地握了起来。

    “维克汉姆受了重伤,可是他运气不错,并没有重伤到内脏。调理个小半年,又可以回剑桥上学了。”简爱发现莉莉丝咬住了下唇,胸口起伏着,看来她并不是对此毫无反应,决定换一种冰凉的语气,刺激她,“你不过是他人生中翻过的一本书,或许不小心划伤了他的手,但是他依然还是那个受人敬重,享有名声的公子哥。依然有源源不断的姑娘们被他俊美的外貌勾引,前仆后继。”

    “而你,即将被赶出彭伯里庄园,也许会饿死,也许会成为情妇,也许会被歹徒卖进销金窟——刚好,你也不能再怀孕了,多么幸运!”简爱顺势火上浇油,果然有效。

    莉莉丝睁开了眼睛,里面的泪水再也关不住了,她抽泣着低声嘶喊:“幸运?凭什么我和他同样的出生,他却是个高高在上的公子哥!而我只是一个卑贱的女仆!——可是,偏偏我确爱上了他……”

    “爱小姐,你一定不懂爱吧!我从你冷静的眼睛里看出了不解和不屑一顾,就像老查理和雷诺兹太太一样!我的爱太过廉价了吗?一个女仆是不配拥有爱情的吗?”

    “你当然可以有资格拥有爱情!莉莉丝。”简爱被她的指控激地心中一跳,甚至有一些难言地窘迫,“可是,你却同时也爬上了达西先生的床——”

    “那是老查理逼我的!”莉莉丝抽泣着,胸口一起一伏,手紧紧地抓着被褥,“他在我的茶里加了点东西,让我成为达西先生的情妇,这样他好拿到钱继续去赌博!可是达西先生将我赶了出来,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我却……刚好遇上了维克汉姆。在爱情灵药的催发下,我和他经历了我人生中最美妙的一晚,我们在他的房间纠缠了整夜,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幸福,而他也抵制不住我的诱惑——哈!爱小姐,你的脸红了!”

    这不怪她过于纯情,虽然她知道是怎么回事,也看过“音像资料”,可是无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她都没有过这样的经历。莉莉丝的语气暧昧而又悱恻,这让她不由地面红耳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