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闪过奇怪的念头,苏大为走近几步,在李义府面前,如他一样盘膝坐下。

    从心理学上说,相同的动作,容易拉近双方的距离,减少心里的抵触情绪。

    程道之看了身边的长史卫长阶一眼,都觉得苏大为与李义府就这样面对面坐着,不太像是审案的样子。

    就他们过去的经验,审案者,往往需要居高临下,给犯人极大的心理压力。

    这样才利于击破疑犯心防,套取有用的证词。

    不过今天的审讯,是以苏大为为主,天子钦点由他来做审讯,旁人纵然心中疑惑,也不得开口打扰。

    苏大为与李义府相对而坐,静默了片刻率先开口道:“我不想兜圈子,现在便开始吧。”

    说着,留意李义府的表情,见他没什么变化,甚至身上连微小的肢体语言都不曾有。

    代表李义府此时心境十分沉静。

    这或许不利于审案,更需要双方斗智斗勇。

    但苏大为现在没时间去多做铺垫,只能硬着头皮上。

    “李义府,我看过你身上案件的卷宗,现在府中藏甲,擅用先帝的金宝神枕,以及请术士望气,这些都证据确凿,你对这些,有什么想说的吗?”

    李义府眼神不变,呆滞的盯着眼前的空气,似乎当苏大为是透明人。

    “我其实为你觉得可惜,你身居高位,又不可能更进一步,何必做这些犯忌讳的事。”

    苏大为看了一眼李义府的神情,接着道:“你是太过膨胀了?”

    李义府的眼珠微动了一下,喉动蠕动,终于道:“藏甲的事,是你报给陛下的吧?”

    “是。”

    “那些甲不是我的。”

    “那是谁的?”

    李义府眼神再次瞟向远处,似乎无意谈下去。

    在苏大为身后的程道之和卫长阶,以及其余差役,都暗自摇头。

    之前的审讯也都是这样,只要审到关键处,李义府就不说话了。

    按理说,证据确凿已经是铁案了。

    但天子没发话,下面的官员自然明白其中缺失了什么。

    以李义府的右相身份,他图什么?

    他的动机是什么?

    难不成他还想谋逆了自己当皇帝?

    绝对不可能啊。

    既然如此,那他做这些事,难道是神经错乱不成?

    藏甲、望气,动先帝御用之物,别人都有可能,只有李义府,绝不可能。

    因为他走的路子,就是“白手套”,是孤臣。

    把满朝官员几乎得罪光了,唯一的倚靠就只有大唐皇帝。

    这种情况下,他搞这些事,自断根基和靠山,是有多想作死?

    太宗朝压制朝臣,平衡朝中势力,除了靠李世民过人的胸怀、智慧。

    最重要的是大半的大唐天下,都是由李世民打下来的。

    他的军功威望无人能及。

    天然就能对日渐膨胀的官僚和门阀贵族进行压制。

    但是后世的帝王,没有李世民这样的武功,怎么办?

    怎么去压制那些膨胀的官僚门阀?

    不同的帝王有不同的策略。

    李治的策略便是任用“手套”,去替他做一些,他不方便出面的事。

    后来武媚娘篡夺权柄,用的其实也还是李治的那一套。

    只不过在李治的基础上更进一步,用一些狠毒酷吏,来维持对朝臣的高压。

    后世朝代,也有学李治和武后的,但只学了个皮毛罢了。

    这些念头,在苏大为的脑海里一闪而过。

    他看着李义府,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于是压低声音,用自己都几乎听不清的声音道:“你,是否有什么苦衷?”

    李义府依然沉默。

    只是眼睛忽然红了,不知是血丝还是涌上泪光。

    这个历经官场数十载,一直爬到大唐右相位置的老人,眼里隐隐闪动着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