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您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

    苏大为左右看了看,见其余将领在十余丈外,不怕有人听见。

    私下里,便自然而然的以老师相称。

    苏定方微眯着眼睛,指了指毁坏成废墟的逻些城:“阿弥,你这一仗,给为师许多惊喜,以黑火油,制作火丸,从天而降,整个逻些化为火海。”

    “呃,逻些城高且厚,不得已而为之。”

    “做得好,这种敌人的城,我们唐军来了,便是要踏破的,否则,留着始终是个祸害。”

    苏定方此时精神似乎好了不少,说话也利索起来。

    “只是之前不曾想,黑火油有如此用处,今后,攻城的方式只怕要改写了。”

    苏大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西边,一轮残阳如血。

    破毁的逻些城一半还在火光里,一半冒着浓烟。

    唐军与仆从军,正在这座城市的尸骸上纵马狂奔。

    第八十五章 出兵天竺

    “阿弥,为师这一生,征战不休,灭国无数,但我最自豪的却不是打了多少胜仗,灭了多少国。”

    苏定方迎着逻些城闪烁的火光,迎着残阳喃喃的道:“最得意之事,乃是有你和裴行俭这两位学生。”

    “老师?”

    苏大为惊讶的看向他,却见苏定方的眼睛闪闪发光。

    这一刻的他,在马背上腰杆笔直,显得容光焕发。

    “吾这一生,征战无数,灭国无数,生平所学,后继有人,夫复何憾?”

    言纥,苏定方放声大笑。

    苏大为心中生出不祥预感,忙喊:“老师,要不我扶您回营先休息一下,老师?”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只见苏定方沐浴着夕阳,白发随着高原的风在微微拂动。

    只是在白发下,眼瞳已然涣散。

    “老师,大总管!快来人!”

    ……

    “狮子,节哀顺变。”

    “保重!”

    唐军大帐被设为简易的灵堂,苏定方的遗体已经梳洗穿戴齐整,置于棺木中。

    案上写了苏定方的牌位。

    苏庆节跪在一侧,仿如失去灵魂的木偶。

    虽然早已知道,父亲身体时日无多,但怎么也不会想到,在胜利的一刻,他就这么走了。

    走得突然。

    令所有人措手不及。

    茅山宗的道士列在帐前,嘴皮轻动,念育着道经,替苏定方祝祷往生。

    据说人生前的杀戳太多,必然会有许多承负和因果。

    佛道两门都有消业的法门。

    而天子姓李,崇道,在军中以道家科仪也比较合规。

    苏大为黝黑的脸上带着一丝伤感,先向着来祭拜的军中将领抱拳,以家属的身份回礼,然后跟苏庆节一样,跪于灵柩旁。

    他在苏庆节耳边小声道:“回报朝廷的折子,已经用百里加急,送往长安,狮子,你别太难过,老师说……”

    “阿爷最后跟你说了什么?”苏庆节一开口,令苏大为吓了一跳。

    他从未听过苏庆节这种嗓音。

    沙哑得好像是几天几夜未睡,整个嗓子全坏掉了。

    “老师说,他这辈子打了无数的仗,灭了无数的国,一身所学,有弟子传承,他没有遗憾。”

    苏大为看向苏庆节。

    见他两眼血红,眼睛肿如核桃。

    那是泪水流干了,才会如此。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