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弘眼窝微陷,眼下有连日未睡好留下的黑眼圈。

    他精神疲倦,但眼神仍然明亮。

    一双拳头死死握着,指甲深嵌入掌肉里。

    熟悉他的王义慈知道,太子动怒了。

    太子向来神色平和,予人一种淳厚君子,温润如玉之感。

    但这一刻,面对关中灾情,面对空得可以跑老鼠的库藏,太子罕见的发怒了。

    “粮食去哪了?”

    李弘的声音依然如平时一样温和。

    这个时候越正常,也就越不正常。

    王义慈心惊胆颤的看一眼太子,再看一眼跪在粮仓前的守库官吏。

    数十名库官乌泱泱跪了一大片。

    “谁能告诉我,粮食去哪了?”

    李弘略微提高了声音。

    语气不见起伏。

    但握着腰间佩刀的手,指节已现白。

    粮库官头颅埋得更低。

    以头触地。

    活像是把脑袋扎进土里的鸵鸟,屁股高高撅起,身子瑟瑟发抖。

    他当然清楚,粮食去哪了。

    可他不敢说,不说,最多不过一死。

    说了,全家老幼没一个能活。

    汗水从粮官的脸颊不断流淌,在干涸发裂的黄土上,浸出一大片湿痕。

    身后的一官小吏中,突然有一小吏扬头道:“太子殿下,臣下,小吏知道库粮下落,还请太子赦小人之罪,护小人周全,我……”

    噗哧!

    身边一名跪伏在地的络腮胡子官吏,突然扑上来,抽出随身障刀,狠狠一刀扎进小吏心口。

    “拦住他!”

    李弘失声大叫。

    在这一刻,声音因愤怒和恐惧而变得尖锐。

    跟随太子身后的太子亲军,一声大喝,一拥而上。

    将那杀人的官吏死死按住。

    络腮胡子的脸颊,摩擦着地上的沙砾,划出道道血口。

    但方才要说话的小吏,胸襟被血染透,四肢不断抽搐,口里涌着血沫子。

    眼见是不能活了。

    空气里汗味混合着一股浓重血腥味。

    不知为何,李弘感觉自己的胃在抽搐。

    他用手捂着嘴,喉咙一阵蠕动。

    险些呕吐出来。

    “查!”

    手掌捂着嘴,发出含混的声音。

    “一查到底!”

    ……

    原本长安粮库应该屯有足支一年的粮草,如今不翼而飞。

    负责库藏的官吏,拒不交代粮食去了哪里,甚至当着太子的面,刺杀同僚。

    太子,国之储君,如今的监国。

    竟然隐隐被排斥在一种力量之外,看不清这水有多深。

    而长安、关中,各大粮商屯积居奇,粮价一日数涨。

    生民苦不堪言。

    李弘不敢相信,也无法置信。

    记忆里,大唐是强大的,富饶的。

    一切都是美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