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将领想的是如何应付眼前局面。

    只有名将的目光,能超脱眼前的凶险,看到许久的未来。

    早早预留伏笔。

    是为庙算。

    裴行俭知道大食人要来。

    裴行俭也知道以安西大都护的实力,不足以应付十几二十万敌军。

    他更知道,有种种方法可以拖延,和迟滞大食人对四镇的用兵。

    但那些战术,在这种层次的较量中,都无法改变整个战争的攻守态势,相反,唐军的战术会激起大食军相应的变化。

    种种变化,又会令战场变得更加模糊难测。

    只有裴行俭以安西大都护,舍身做饵,只有他的身份,与大唐安西大都护府这些东西,才能牢牢吸引住大食人的主力。

    唐军以不变应万变。

    大食人也会相应舍下各种应变。

    剩下的唯一选择,便是集中兵力,猛攻安西大都护府。

    因为只要大都护府存在。

    大唐在西域的影响力,无形的号召力,便始终在。

    作为异教的大食人,必然极看中这种号召力,要从意识形态上,将大都护府和裴行俭抹除。

    另外还有一层。

    大食人恐怕想通过“围点打援”的战略,一边围攻龟兹,一边将来援的唐军一一吃掉。

    当裴行俭舍下一切战术变化,以身为饵的同时,他便也限定了大食军的变化。

    当大食人的选择只剩下围攻龟兹,同时等待大唐援兵来救龟兹,伺机将唐军主力聚歼的同时,便落入了裴行俭的算计。

    再加大的敌人,若失去了变化。

    也就失去了可能性。

    留给苏大为的,是找到破绽,一战而定。

    若是大食人不断变化,反倒难以从纷乱的信息情报中,抓到他们的破绽和机会。

    “大都护这是以身为饵,给我们创造毕其功于一役的机会。”

    苏大为声音平静,身上的气势却在不断拔高。

    从他身上,自有一种凛凛之威散发开。

    身边众将,以及更远处唐军铁骑,亲眼见到苏大为身上这种必胜的意志和信念,只觉全身一振。

    隐隐有一种亢奋之意,从心底生出。

    “我们当不负大都护这番苦心,将大食人歼灭之,让天下看着,犯我大唐者,虽远必诛!”

    “虽远必诛,虽远必诛!!”

    起先是身边的将领,接着是旁边的亲卫。

    唐军的骑兵。

    数百人,数千人一齐大喝。

    远处跟随的胡人仆从军,不名所以,下意识跟着唐军振臂高呼。

    发出蹩脚的唐音。

    一片怒吼洪流声中。

    苏大为高举右臂,直指向安西四镇的方向。

    “西域,乃大唐之西域。

    父辈用鲜血换来的基业,不能弃之。

    孔子言,十世之仇犹可报也。

    我苏大为不要将仇恨留到十世。

    就这一世——

    以血还血,十倍报之!”

    言罢一声怒喝:“众将听令,七日后,会猎龟兹,杀光大食人。”

    “杀光大食人!”

    “杀!杀杀!!”

    众将领齐声应喏,热血沸腾。

    数万人的喝声,排山倒海,碾压一切。

    身在苏大为怀中的李旦,瞪大双眼,听着这一切,看着这一切,激动得不住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