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房探长伸过手来,握着陈路柏的手就不放,连连摇晃,一脸的恳切,说道:“老陈,你还得救兄弟一救啊,工部局就有董事住在这一片,现在这时局,法国人敏感的很,在他们家门口发生凶案,一定饶不了我,没有王老板在上面说两句,兄弟心里没底啊。”

    说话之间,两根金条滚进了陈路柏的手里,陈路柏没有立即收,握着对方的手没有立刻放下,犹豫着说:“阿爷已经交待过,要在家里荣养,不要拿外面的事情烦他,这个”

    捕房探长连忙说:“这怎么是外面的事呢?这是咱们巡捕房自己的事啊,王老板就是咱们华捕的领头人,我们就听他老人家的,王老板一句话,比其他老板强一万倍,在咱们巡捕房绝对好使!”

    对方的话里充满暗示,陈路柏一下就想明白了,巡捕房是王静荣的基本盘,绝对不能丢,街面上已经让给张逍林了,巡捕房再要让给姓张的,王静荣就没有退路了,就得学陆越深,只剩下投降和亡命两条道可走。

    陈路柏立即接了捕房探长的金条,不动声色地松开对方的手,顺便往兜里揣,嘴里说道:“不是我说你,你早该把长顺饭店这一片围起来了,关卡木马一架,巡捕一站,堵住了不要轻易让外面的华人进去,只要保护好了里面的法国人,保证麻烦离你远远的。”

    捕房探长见陈路柏接了金条,脸上一喜,听了陈路柏的话,又苦笑起来,埋怨道:“你以为我想没这么做过?我他妈早这样干过了,不过木马栏杆才围了两天就被上头叫停了,里面的法国老爷不愿意啊!”

    陈路柏听得一愣,问:“为什么?保护他们,他们还不愿意?”

    捕房探长凑近了陈路柏,放低声音悄悄说:“报纸上不是说国际联盟的调查团要来上海了吗?听说这个国联的人还没有到,已经就有什么记者团先来了,工部局要向这些国际记者展示租界的明面貌,总要做些面子活,敷衍敷衍,法中友好嘛,你懂的。”

    陈路柏一直混街头的,帮着王静荣卖鸦片,还从来没有听过这些政治层面的事情,他有些惊讶了,问:“怎么,法国这么明,他们也搞当官的那一套?”

    捕房探长嗤笑起来,说:“天下乌鸦一般黑,哪里当官的不是这样?法国人就不是人了?不说工部局这些法国当官的,就连圣玛丽慈济院的嬷嬷们,这两天也打扮起来,专门到慈济院外面给难民施粥,身边围着一圈记者拍照!”

    “草!”陈路柏骂了一个脏字,恨了半天也恨不出个所以然来,他转念一想,这他妈有自己屁相干!倒是看了看捕房探长,提醒了对方一句:“那今晚这个案子你得捂住了,当官的想街头清静,在记者面前要面子,你要是漏出去坏了他们的事,吃不了兜着走!”

    捕房探长连忙拱手,说:“这不就指望老哥在王老板那里说几句好话,在法国人面前周旋一二嘛。”

    陈路柏笑骂起来,说:“少打马虎眼,你做好了,阿爷才说得上话,做得不好,阿爷也救不了你!”

    捕房探长拍着胸脯保证,说:“放心!死的这四个我手下有人认识,就是一群小瘪三,不是本地人,偷蒙抢骗坏事做尽,没人问没人管的!拉回去停尸房放两天,街面上没反应处理了就是,保证悄无声息没问题!”

    死了四个无足轻重的小瘪三,巡捕房根本就没有查案的想法,只想尽快敷衍过去,直接销毁受害者,就当事情从没有发生过,一切以不惊动上面、外面为要。

    陈路柏没有管这些,他注意到地上的这四个人原来是混街头的,租界里敢混街头,一定有后台,他于是问了一句:“他们是青帮弟子?跟的老大是谁?”

    上海滩的青帮弟子多如蝼蚁,到处都是,混的不好在巡捕房这里根本就不值钱,陈路柏也没有什么“乱我兄弟者,必杀之”的同门之谊,他没有追究的意思,只是打算听听四人的具体来历,看看有没有什么遗漏之处。

    捕房探长也明白陈路柏的意思,没有顾忌,爽快地回答说:“是青帮弟子,不过这四个人跟过的老大有好几个,也他妈运气衰,他们跟的老大不是死就是逃,进了帮好些年都没混出头,连个字头都没人知道,只知道最近才拜了长毛红武做阿爷,才混呢,自己又嗝屁了!”

    “长毛红武?”陈路柏想了想,记起了这个人,“长毛”是这个人的身体特征浑身毛发长得旺盛;“红武”是这个人的江湖名号却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叫。

    陈路柏提醒捕房探长,说:“长毛红武这个人会武术,身手好,参加过民国十九年全国武术擂台赛,好像进了前十,阿爷比较看重这个人,你还是小心些。”

    捕房探长嘻嘻一笑,说:“放心,我找过红武了,他对这四个人都没什么印象,只记得有个叫钱阿四的身手不错,其他三个一看就是臭狗屎,他看都懒得看一眼,毫不在意。”

    既然如此,就没什么担心的了,陈路柏于是向捕房探长告辞,捕房探长也不多说,只朝陈路柏拱拱手,说了一声拜托了,然后让手下赶紧给陈爷找车,送陈爷回去。

    这么晚了哪里还有黄包车,陈路柏摆摆手,直说不用了,路又不远,自己走回去就得。捕房探长还要陈路柏帮忙办事呢,哪能让他就这么走回去,无奈自己虽然身为探长,也没有汽车坐,工部局巡捕房只给巡捕们配了些自行车,只得推了自己的自行车来,让陈路柏骑车回去。

    陈路柏这回没有客气,谢了一声,骑着车离开了这里。

    。:

    第二一三章 原是邻居

    陈路柏骑着巡捕房的自行车朝南走,夜已经深了,街道上没什么人,只游荡了些乞丐难民,到处翻检垃圾,其中还有好些成群结队的小孩,趁着深夜管的人少,赶紧出来找些能吃能用的东西。陈路柏沿途看了两眼,熟视无睹,只把车子骑得飞快,一路地把车铃拨得直响,老远就把这些游荡的幽魂惊走这年头,生活不易,各人顾各人都顾不过来,他老家还有一家子要养,只能眼不见为净。

    陈路柏一路骑行,路上遇见了好几拨巡逻队,都是租界巡捕与青帮别动队联合一起组队的,他一个人骑着车,在街头很显眼,虽然胳膊上带着青帮别动队的袖章,但每次仍然都会被巡逻队拦下眼下租界外打日本打得正激烈,大家的警惕心都很高。

    不过无论是巡捕房还是青帮别动队,里面总有陈路柏的熟人,他是王静荣的心腹弟子,认识他的人不少,两方面见了面,误会自然开解,难免打声招呼,寒暄几句,就这样一路耽搁,陈路柏骑了近半个小时,终于赶回了四马路38号公寓楼,他的“家”就安在这里。

    公寓楼院子的大铁门已经关上了,不过却没有锁,只维持个表面安全,毕竟这里不少姑娘的恩客进出的时间都挺晚的,挂上锁非常不方便。

    不过现在已经太晚了,公寓大门已经没人来往,整栋楼房也是静悄悄的,只剩下各个楼层走廊中间几盏电灯发出昏黄微弱的光芒,勉强点照些幽暗。陈路柏轻轻拉开铁门,悄悄走进院子,进了楼道把自行车锁在楼道里,然后拿出手电筒,踩着楼梯上到二楼,又往西边一转,顺着走廊一路经过一排房间,来到最里头的一间房门外。

    陈路柏掏出钥匙开门,鼻子却吸了吸,他刚才经过一间房门的时候,在门外炉子上的蒸屉边闻到一股红烧狮子头的味道,那家姑娘肯定是傍上有钱人了,这样的世道,日子居然过得蛮好。

    陈路柏打开了门,伸手拉亮门边灯绳,电灯打开屋里一亮,却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只看到正前方一道宽大的布帘子隔开里外。他回手关上门,脚下避开外间的桌椅,走了几步,直接伸手掀开布帘,露出后面里间一张大床来。

    床上一个年轻的女子睡得正香,被单盖在腰间,身上穿着丝绸睡衣,腿上、胸口都露出白白的一片,看得陈路柏心头一阵火热,他直接扑到床上,一把搂住床上的女人,把对方弄醒了。

    女人睁开眼发觉身边多了一个男人,也不慌张,懒懒地转头,睡眼惺忪地看,认出是陈路柏,打了一个哈欠,轻轻埋怨:“这都多晚了,你还知道回来啊?”

    陈路柏把头埋进女人的胸口,深深吸了一口气,长长的“唉”了一声,说:“外头事情忙,累啊”

    女人听了,马上不睡了,她立即起身,坐起来靠在床背上,把陈路柏的头放到自己的肚子上,轻轻为他按揉两边的太阳穴,温柔地说:“你歇一歇,我帮你揉揉。”

    “唉”陈路柏满足地长舒了一口气,这就是他喜欢四马路的原因,即使知道这是假的,他也忍不住把她当作自己的老婆,沉浸在这温柔体贴里面。

    陈路柏仰面躺着,一边享受,一边从兜里掏出一根金条,举到女人眼前晃,稍显得意地说:“拿去,今天刚挣了一根。”

    “嗯”女人继续帮陈路柏按摩,却不立即接钱,只是说了一句:“你天天回来这么晚,别那么辛苦”

    陈路柏几乎冲动地想要把兜里的另一根金条也掏出来递给女人了,好在他还保持了几分理智,此时还能记得起自己老家还有父母老婆孩子一大家子人,最终只用手捏了捏剩下的那根金条,没有再冲动,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没办法,现在时局乱,阿爷离不开我。”

    女人鼻子“哼”了一声,轻轻地说:“哼,就怕人不知道你本事大”

    陈路柏咧开嘴,无声的傻笑。他把金条朝床头一放,翻身就朝女人扑了过去。

    往东隔着几个房间,阿燕的屋子里,两女一男正处得有些尴尬。

    李根在外间打着地铺,隔着布帘,里面的床上睡着阿燕和张小姐,三个人却一时都没有睡着。

    李根清晰地听到外面走廊上有人推着自行车走过,虽然推车的那人脚步放得很轻,但自行车车轮滚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晚非常明显,他把手从枕头下收了回来,没有人会扛着自行车上楼搞袭击,这只是个过路的人。

    阿燕和张小姐在床上分睡两边,互相亮着后背,双方第一次见,是通过李根硬牵到一条线上的,心思各异,没什么话说,只各分床头、各想心事。

    阿燕纠结于李根对她的态度,张小姐则在怀疑李根的用心,两人虽然想法各异,但殊途同归,都对李根不怎么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