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寂的场面没有持续多久,忽然被一阵呼喊声打破了。

    “火!着火了!”外面院子底下有人大喊起来。

    李根暗自一惊,却没有立即冲出门去察看情况,他等待了一会儿,只听到门外走廊上也有女人喊起来:“唉呀,楼梯间着火了,快救火、快救火!”

    这是隔壁有邻居听到着火,不顾先前的误伤警告,急着开门出来察看情况来了。现在出去就不会那么显眼,李根于是把手枪往后腰一插,用外套遮盖住,回头对屋里的阿燕和张小姐说了一句:“我出去看看。”然后开锁拉门走了出去。

    刚探身到外面走廊,鼻子便闻到一股烧糊的气味,这边走廊里已经出来了四五个人影,有男有女,都依着走廊栏杆,把身体伸到半空往右下方探头;隔着中间楼道,东边走廊也有住户人影显现出来,他们则是探头朝左下看。走廊东西两边的人都是在看下面一楼靠近楼道口的房间方向。

    李根回身把门锁好,也跨了一步走到栏杆边上探头看,一下看见右下方有暗红闪现,隐隐有火星飘到空中,院子里的墙柱后有不少电筒光柱在往那边扫,亮光之中,可以看到浓烟。

    李根暗叫糟糕,看来是日本人见势不妙,在房间里放火了。这栋公寓楼是砖木混建,烧起来可不得了。

    “唉呀,怎么办啊、怎么办啊,你们快救火啊!”二楼东边靠近楼道的一户人家这时也冲出了房门,连大人带孩子一家四口,冲出来之后连连咳嗽,显然是被烟气呛的。他们的房子正在一楼着火的房间之上,虽然火苗还没有烧上来,但下面冒上来的浓烟已经呛得人待不住了。一家人跑到走廊上大口喘气,先生或许有点身份,站在走廊上朝下面院子里青帮别动队的人不客气地大喊。

    下面院子里,青帮的人都躲在墙柱后面,躲避日本人的枪弹,黑暗中只看见数支手电筒的光柱时亮时灭,看不到人影;但隔着公寓的院墙,李根可以看到外面街道上站了不少人,显然也是青帮别动队的,不过这时他们聚集在一起却没了动静,既不救火,也不进攻,也不驱赶公寓里的住户,显然一时也没了章法。

    时间流逝,李根可以看见右下方的火势渐渐变得显眼了,公寓楼里越来越多的人走出房间,不光是二楼,三楼往上也有声音喊起救火来,惊叫哭闹,整栋楼渐渐变得嘈杂喧嚣起来。

    阿燕房间两边的邻居也都出来了,都是一男一女,明显是妓女和恩客,女的或旗袍或睡衣,但穿着拖鞋;男的或西装或长衫,却穿着皮鞋显然,妓女的家在这里,没有离开的打算;恩客们只是过客,已经准备好随时开溜了。

    双方的立场不同,于是和栏杆边的李根打招呼时,说的话就不一样了。女的看见李根,连忙问阿燕在哪里,又说得赶快叫消防队来救火,不然烧起来可不得了;男的看见李根,只点头打个招呼,然后转头吩咐女人说:“唉呀,快收拾东西吧,日本人在屋里打枪,谁敢去救火?一会儿烧大了就没办法了,快收拾东西,准备一会儿逃命吧。”

    说着说着,突然“啪啪啪”三声枪响,下面有人再次开枪了,楼下院子里接着发出两声惨叫。公寓楼上吓得一片尖叫四起,二楼走廊上的人都急忙往栏杆下面蹲,李根探身迅速往下面院子看了一眼,火光掩映之中,能看见下面楼道口有一男一女倒在地上,手边掉着箱子包袱,明显是楼上冲下来逃命的,却不知道被谁开枪打了。

    两个男女一时都还没死,躺在地上呻吟叫唤,院子里有人怒骂起来:“他妈的看准了再打!”显然是青帮别动队误伤人了。

    “都别动!楼上的都别动!我们马上救火!马上救火!”铁门处院墙外,有人探头大喊。听到下面青帮别动队的人这么说,公寓楼里的人反倒胆大起来,又站起身喊叫起来有喊救命的,有喝斥怒骂的,有叫消防队的,混杂着孩子的哭声、女人的尖叫,乱糟糟响成一片。

    院子里的墙柱后面,突然闪出几个人影来,他们跑到楼道口倒下的男女旁,试图去拉这两个受伤的人,却不料又是“啪啪”两声枪响,这回却是从着火的房间里射出子弹来,一人瞬间惨叫倒地,剩下的人立刻连滚带爬地跑开。

    日本人还在房间里,并没有如人所愿那般自己烧死自己。这下就麻烦了,有子弹威胁,救火什么的不可能实现,这火只会越烧越大,这栋公寓楼变危险了。

    楼上走廊栏杆边的人都看见了这一幕,尖叫惊呼声又大了起来。李根旁边的两个男恩客急匆匆地催促身边的妓女:“还在看什么?这火救不了了!还不赶快回屋去收拾东西!”

    这时阿燕在屋里憋不住了,悄悄打开房门,露出了半张脸。李根看见了,立即走过去,把门边的电灯绳一拉,关了灯,然后把房门推开,露出阿燕的整个身体,不让她显得鬼祟惹人怀疑,嘴里轻声对她说:“把帘子拉上,让张小姐躲在里面,先不要让人看到。”

    阿燕听了却不动,急急忙忙地问李根:“外边是什么情况?闹得我心里有些慌。”

    李根快速地说:“下面日本人在房间里放火,你准备好,我们可能一会儿就走。”

    阿燕“呀”了一声,声音惊动了栏杆边的女邻居,她们回头看见门边的阿燕,都连忙说:“阿燕,快收拾收拾吧,这火越来越大了,房子都要烧着了,咱们可能要逃命了。”

    阿燕“啊啊”答应了两声,慌慌张张回身进屋,两个邻居自己也急急忙忙地回屋收拾细软去了。

    这时院子里有人怒吼:“手榴弹!给我两个手榴弹!我他妈炸死小日本子!”然后有人劝起来:“陈爷,别冲动、别冲动!咱们没有准备手榴弹啊!”过了一会儿,刚才那个“陈爷”又喊了一声:“是爷们儿就跟我一起冲,拼死打死屋里的小日本子,不能让火烧起来!”

    还没有人来得及回应,猛然“轰”的一声,一楼的房间里不知道烧着了什么东西,一下爆燃,火光大炽,火舌甚至窜上了三楼,正上方二楼的房间一下被引燃了,浓烟火光突然冒了出来。

    。:

    第二一八章 相依为命

    火势开始蔓延了,二楼东西两边走廊上的人群纷纷惊叫,有人试图灭火,提了两桶水过去却杯水车薪。二楼那一家四口孩子大人急的哇哇大叫,幸好他们先前已经从屋里抢出些钱财了,此时先生连忙护着妻子孩子往走廊西边躲,一时并不敢往楼下逃刚才逃到楼下的两个男女可是被开枪打倒了的,他带着老婆孩子,不敢冒这个险。

    但火光冲天,已经让公寓楼里的人乱了阵脚,有人惊慌地大喊起来:“火烧起来了,快跑啊!”二楼走廊上的人群瞬间就乱了起来,有人不管不顾,立即就带着收拾好的包袱行李往楼道冲,有人则赶紧回屋去收拾钱财。走廊上乱作一团,李根旁边的那两个恩客对着李根说了一句:“兄弟,快逃命吧。”立即冲到隔壁各自的房间里去了,连连催促屋里的妓女动作快些。

    李根一时没有动,他探头看楼下,日本人所在的房间火焰猛烈,火舌不住地往上飘,舔噬着二楼栏杆楼板,燃烧这么猛烈,屋里很难再待人,房间里面的日本人存活的可能性不大了。

    李根观察楼下,看到下面的楼道口突然冲出一群人来,都是楼上的住户,拖家带口、背包提箱,急匆匆、慌忙忙,大呼小叫地直往院子铁门外跑。

    下面再没有传出枪声,院子里的墙柱后、院外的围墙两边,青帮别动队的人都闪出身来,引导逃命的人群往街上散,远处传来消防车“呜呜”的鸣叫,租界的消防队终于得到消息,往这边出动了。

    日本人的威胁应该不存在了,但这时火势已起,公寓着火的威胁已经大了。李根转头朝右边看,二楼的楼道口已经堵成了一团,上面还有三层楼,两边几十家住户,上下的楼梯却只有中间这一道,一二楼楼道口东边的两个房间还在着火燃烧,即使有水泥墙壁隔着,也烤得人受不了,楼梯只能走半边,人群慌乱之中,没有发生踩踏就不错了。

    火焰起了势头,蔓延就非常快,就这么一会儿功夫,火势又大起来,不光垂直方向的三楼上也开始烧了起来,一二楼横向的房间也着火了,不过因为有中间的楼道隔着,火头暂时只在向东边蔓延,还没有烧到西边来,李根这边还暂时是安全的。

    楼梯口很拥挤,旁边的火焰也大,李根没打算从那边逃,他回到阿燕的屋子,打开电灯,关上门,对着屋里两个彷徨无计的女人说:“外面烧起来了,咱们从后窗户这里走。”

    阿燕“啊”了一声,张小姐也惊讶地看着李根。李根走到里间的窗户前,打开窗户朝外面看,下面的夹道并不黑,左边的楼道口火焰很大,那边一二三楼的房间都在着火,有火光照亮,李根可以清楚看到地面,从二楼窗户下去只有五六米的高度,李根很轻松就能跳下去,但对于屋里的两个女人来说,还需要一些辅助工具。

    李根仔细观察左右,没在下面夹道看见人影,看起来青帮封锁埋伏的人都撤了,连先前被埋伏打死在夹道里的日本人的尸体也都搬走了。

    他缩回身体,在屋里四处看了看,然后掀开床上被子,把底下的床单扯了出来,接着又一用劲,把隔断里外的那道布帘也扯了下来,然后就开始把它们互相缠绕,往一起编织成索。

    阿燕看见了,已经明白李根要干什么,连忙要上来帮忙。房间里没了布帘遮掩,李根这时看见外间铺在地上的地铺,很显眼,吩咐阿燕说:“阿燕,把地铺收起来,不要让人看见。”

    阿燕连忙过去收拾,李根一边手上编着床单布帘,一边看着旁边站着的张小姐说:“张小姐,委屈你一下,如果待会儿出去有人问起,你就当是阿燕的姐妹,被我带过来一起玩的。”

    李根考虑到公寓楼里阿燕的熟人不少,李有根这个角色在这里养了一个多月的伤,也应该有人认识,只有张小姐是昨夜突然出现在这里的,必须有个解释,他结合四马路的特点,便编了一个还能说得过去的理由,让张小姐装一装妓女,只不过会显得李有根这个人渣了一些。

    张小姐明白这是什么地方,也知道李根说的是什么意思,她连最大的委屈都承受过,现在根本不会在意这些,嘴里只“嗯”了一声。

    阿燕在旁边收拾地铺,听见李根这么说,手上动作顿了一下,心里暗暗一痛,只觉得李根说的“委屈一下”这个词非常刺耳,她惊惶起来,觉得自己这辈子无论怎么做,或许都够不上张小姐这样的身份了,人和人之间有着巨大的等级落差,她一时对自己的将来毫无信心和把握,心里悲切至极,忽然想到如果李有根嫌弃她了、不要她了,她该怎么办?

    “不过是挣一碗米钱罢了。”阿燕想到深处,觉得自己的路只有一条了,最坏的结果就是重操旧业,重新用皮肉讨生活,等待身躯枯萎、无人问津、老残病死的那一天。

    阿燕自怜自叹,一时有些发痴,眼睛呆呆地看着李根的脸,整个人动也不动。

    李根一下察觉到阿燕的异常眼神,他心里警醒,一下扔下手里的床单布帘,飞快地转身朝后,右手同时拔出了后腰的手枪。

    身后没有人,李根又谨慎地走到窗户边,向外观察,也没有任何动静,他回头看向阿燕,问她:“阿燕,你刚才看什么?”

    李根的一连串动作把阿燕和张小姐都先吓了一跳,两人惊讶地看着李根,这时听见李根的问话,阿燕反应过来,是自己的神态把李根吓着了,她轻轻笑出了声:“没有、没有,我只是看看你”笑着笑着,阿燕莫名鼻子一酸,眼泪就流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