瘪头五老老实实地回答:“阿爷只说钱阿四可惜了,想借捕房的停尸房看看尸体,别的没说什么。”

    陈路柏一愣,又问:“为什么要看尸体?”

    瘪头五看了陈路柏一眼,回答说:“巡捕房的人走了后,阿爷私底下和我们说,钱阿四是个难得的好手,死得太不值,想找找是谁能徒手杀了钱阿四。”

    陈路柏听了,想起先前在长顺饭店查看现场时的印象,杀钱阿四四人的肯定是个高手,长毛红武这是武瘾犯了,想找人交手?他仔细琢磨了一会儿,突然问:“长毛红武和钱阿四比过武、打过一场?”

    瘪头五“嗯”了一声,不待陈路柏继续问,急忙补充说:“打过,钱阿四前几天来拜山头的时候,和阿爷在屋里闭门打了一场,但胜负结果是什么,我们都不知道。”

    陈路柏听了不置可否,他以前在国术上从没有听过钱阿四的名头,长毛红武的架子他是知道的,能跟钱阿四打,说明这个钱阿四有些货,不过现在人已经死了,说什么都晚了,他只是有些怀疑长毛红武的是不是安逸久了,水准下降了,毕竟和无名之辈打一场闭门不宣的比武,怎么看都是没信心的表现。

    陈路柏估量了一下长毛红武的水平,也没什么再要问的了,转头对一边的青帮兄弟说:“扔进巡捕房的牢里去,随便炮制,这他妈一看就是惯犯,肯定有窝藏,榨出的油都是你们的,如果他阿爷长毛红武真心疼他,让红武自己来找我谈。”

    “好勒!”青帮的兄弟一听有油水可捞,高兴地提着瘪头五走了他可不管瘪头五同属于青帮同门什么的,有陈路柏陈爷在前头顶着,他捞着抓抢劫犯的名分,只管正大光明在后头榨油水。

    瘪头五一听“毙了”改坐牢,心里大松了一口气,他知道这回是自己眼瞎,竟然抢了陈路柏的女人,算是把对方得罪狠了,陈路柏憋着要出气,他于是不敢再求饶,只等后面红阿爷来救他。

    处理完瘪头五的事,陈路柏回头继续想张小姐的问题这的确是个问题,这个张小姐三年前不守妇道,背着阿爷和电影明星勾勾搭搭,狠狠落了阿爷的面子,让阿爷在上海滩下不来台。阿爷本来是要杀她的,是看在陆先生的面子上才放她走的,当时就发了话,张小姐不能再回上海了,回来就只能是一个死。没想到张小姐居然还真有胆子回来,她这样落阿爷的面子,也不知让阿爷知道了,会发怎样的脾气。

    陈路柏一时头疼,他第一时间冒出的念头就是马上汇报给王静荣,但随即第二个念头就把这个想法掐灭了杀一个不守妇道、不知敬畏的张小姐没什么问题,不算什么事情,但现在只怕是阿爷的面子又牵连到其中了,这问题可就大了!

    陈路柏可是看到,张小姐和阿燕一样,都是跟在那个李有根身边的。这里是什么地方?四马路公寓!出了名的就是妓女多!阿燕是个妓女,张小姐跟在身边,总不会是李有根的老婆吧?还从没见过有哪个男人带着老婆逛窑子的,现在这个张小姐明显和阿燕的身份是一样的!

    这个李有根自己说是从乡下老家来上海做生意,但却带着两个妓女住在一起,陈路柏只能感叹对方有钱、玩得开。

    事情严重了,王静荣的前妻沦落成妓女了!即使张小姐的身份是前妻,但那也是王静荣的前妻!这个新闻要是爆出去,绝对是要轰动上海滩的!耸人听闻、耸人听闻啊!这让阿爷的面子往哪里搁?这让老爷子以后如何在上海滩抬头做人?现在时局又乱,阿爷正被日本人逼迫,若再被日本人利用了这个局,戳阿爷的心窝,落阿爷的面子,阿爷在上海滩就再也待不下去了,可能也得学陆先生跑路,彻底退隐了!

    陈路柏不敢怠慢,他心里没底,看了身边的淑芝一眼,想了想,问她:“淑芝,刚才阿燕和李有根身边有一个女人,你看到了没有?”

    淑芝一直乖乖地等在旁边,看陈路柏做正事,不发一言。她非常明白自己应该扮演怎样的角色才能讨陈路柏欢心,在陈路柏跟前一直表现得低眉顺眼、温柔乖巧,但整个人的注意力却一直都在陈路柏身上,这时忽然听见陈路柏问她,立刻回答:“看是看到了,可我也不认识。”

    陈路柏问:“你以前见没见过这个女人?她住不住公寓这里?”

    淑芝想了想,回答说:“以前没见过,住不住公寓”她含嗔带怨地瞟了陈路柏一眼,说:“老陈,你看上人家了早说啊,阿燕看上了李有根,想把下半辈子交给他,有那个女人跟着就是个祸害,你只要一说,阿燕肯定愿意把她送到你身边来来祸害我。”

    “唉呀,我问正事呢,你净呷干醋。”陈路柏一听就知道淑芝的味道不对,埋怨了一句。淑芝连忙收敛起表情,说:“公寓楼上下五层,搬进搬出的人也变动不少,也不是谁都喜欢串门的,我们姐妹之间,就同层的邻居还有些走动,其他的人就不清楚了,那个女人我真不认识。”

    陈路柏没问出什么确定的结果,心慌意乱,又追问:“以你的眼光看,那女人像不像也是在公寓里做生意的?”

    淑芝听着陈路柏追着那个女人不停问,知道可能遇上事了,她郑重起来,不过眼睛还是不忘白了陈路柏一眼,嘴里的语气也带了些羞恼,说:“公寓里姐妹们走的都是良家范,越规矩越好,不认识的人怎么看的出来?”

    没能得到确切的答案,陈路柏失望起来,他拿不准张小姐是否真如自己所想的那般成了妓女,这关系到王静荣的面子、地位,更关系到自身的前途王静荣要是倒了,作为他的心腹弟子,陈路柏也不会好过。

    事情麻烦了。

    。:

    第二二五章 不能声张

    这件事万不能向外声张,陈路柏脸色严肃的吩咐淑芝:“把我刚才的问话都忘了,就当没这回事,一个字都不能往外吐!”

    淑芝看陈路柏的脸色,有些吓住了,连忙点头,只说:“嗯!我什么都不知道!”

    陈路柏马上又说:“我喊一个兄弟先把你送到我住的地方去,你自己先休息,我要办会儿事,天亮办完就回来。”

    淑芝刚一听陈路柏要单独走,心里就是一跳,害怕对方是找借口扔下自己,连忙一把抓着陈路柏的胳膊,听完才意识到陈路柏是要做正事,连忙神色变化,脸上显出不舍,嘴上温柔地说:“你小心些,我在家做饭等你回来。”

    陈路柏很爱淑芝的这一套语气动作,没看出破绽,心里怜爱,但这时却又挂着事情,只能硬着心肠摸摸她的脸,回头大声叫人,让一个青帮的兄弟骑着那辆巡捕房的自行车,把淑芝送走了。

    陈路柏没了拖累,立即顺着刚才李根三人消失的方向找,他拨开人群,顺着街道一直走到外面的丁字路口,站在四马路边上,四处观望。街上静悄悄的,没有其他人影,只看见周围驻守巡逻的巡捕和青帮别动队,他于是在里面找了两个认识的人问,问他们有没有看见过一男两女三个人的行踪。

    刚才从公寓楼那边出来的人不少,但因为日本间谍的事,巡捕房和青帮别动队的人都很注意在看,李根和阿燕、张小姐三人不少人都看见了,都说这三个人住进了旁边的“大通旅社”。陈路柏闻言心里一松,还好没有跑了。

    青帮的人主动要帮忙,问陈路柏:“陈爷,这三个人有问题?又是日本间谍?我马上叫兄弟们来!”陈路柏连忙一笑,说:“误会了,误会了,哪是什么日本间谍,那是我朋友!才在里面把房子才烧没了,我来让他到我那里去。”陈路柏不敢透出一点风声,不动声色敷衍过去,他谢了一声,转身往路口的“大通旅社”走。

    旅社门口还拥着不少逃难的公寓住户,他们来的晚,旅社的房间已经住满了,一时无处可去,乱糟糟的互相商量着什么。

    陈路柏走进旅社,直接找到在柜台边忙碌的掌柜,把胳膊上的别动队袖章有意无意朝身前撇,展示给对方看。掌柜一惊,以为陈路柏要找麻烦,连忙点头哈腰,伸手就要从身上掏钱。

    陈路柏举手阻止了,笑着说了声:“掌柜的误会了,我是来找一个朋友,他才从公寓里逃出来,身上没什么盘缠,我来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掌柜的一听,立刻竖起大拇指,赞叹一声:“先生仗义!”又连忙拿起住宿登记簿,看着陈路柏小心地问:“不知贵友叫什么名字?”

    陈路柏没有看登记簿,上面登记的东西很可能是假的,他直接问:“是一男两女,男的年轻,女的漂亮,他们住那间房?我现在就去找他们。”

    掌柜的一听就有蹊跷,但他不敢追问,只老实地回答:“哦,有印象,三位都住二楼205号房,先生请便。”

    陈路柏笑着道谢,坦然地走上楼梯,上到二楼,只见一条木地板的狭窄走廊过道,两边都是房间。他眼睛找到205号房间,也不走过去,防止踩到地板脚步出声音,就在楼口的过道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直接下了楼。

    一楼柜台上的掌柜看了过来,陈路柏笑着说:“敲门没有人应,可能睡着了,我天亮了再来。”

    掌柜脸上含笑,连说:“请便、请便。”

    陈路柏一走出“大通旅社”,立即转身,朝公寓楼火灾的现场走,他没有再看四马路上的青帮别动队,而是回到公寓楼前,在混杂的人群里另外找了一个相熟的巡捕房的兄弟,掏了两张钞票,让对方帮忙去梓林路的里弄,叫自己的徒弟“顺猴子”过来。

    巡捕房的兄弟接了钱,也不问缘由,高兴地去了。陈路柏就走到公寓楼斜对面的楼房下,坐在台阶上看公寓楼着火,眼睛却不时瞟向左边五十米外的街口,把“大通旅社”的大门出入口盯得死死的。

    公寓楼此时已经烧成了一个巨型火炬,一点一点在大火中崩塌,消防队已经毫无办法了,只能把水枪对着临近的楼房扫,防止火势蔓延到其它的建筑上。公寓楼两边隔壁楼房的住户也全都撤了出来,同样是小孩哭大人闹,现场沸反盈天。巡捕房和青帮别动队的人都忙着疏散人群、维持秩序,一时没有人再注意陈爷,陈路柏于是安心混在周围逃难的住户、看热闹的人群中,只一心盯着“大通旅社”。

    就这样耐心盯了将近一个小时,到了五点钟了,天色已经开始发亮,徒弟“顺猴子”气喘吁吁地跑到了外面的丁字街口,身影出现在陈路柏的眼前。顺猴子站在路口,四处拿眼找陈路柏,陈路柏走下台阶,从人群中站了出来,刚朝顺猴子招了两下手,街口响起了汽车喇叭的鸣叫,灯柱一闪,一辆轿车从路口转弯开了进来。

    路中间的顺猴子连忙让路,轿车直接朝里开进公寓楼所在的街面,停了下来,然后车门一开,从里面下来两个白皮肤大鼻子的西方人,穿着一身整齐的制服,正是租界巡捕房的法国警官租界里又是枪战、又是火灾的,动静闹得这么大、闹了这么久,法国人终于做不下去缩头乌龟了。

    陈路柏身后的火灾现场一阵涌动,一拨华人巡捕分开人群,急匆匆地朝法国人迎接了出去,周围青帮别动队的人也在朝这边看。街口的顺猴子此时也看见了陈路柏,急急忙忙朝这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