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舟自滩涂慢慢滑向河中心,留下一片泥浪在河边翻滚。

    张东堂跪在地上,后背被太阳炙烤着,上面渐渐多出一层盐花。张东堂耳中船桨击水声慢慢远去,他缓缓抬头起身,眼中全是挣扎之色。渡边大人和刘家,此时应该在岸边安排一队火枪手的!这是杀死李书文的最佳机会,他们为何还没有出现?

    刚拳无二打,神枪李书文。活着的李书文永远是扶桑人心中的痛,只要能够杀之,付出那么点儿代价,他们就退却了不成?

    张东堂并不知道,此时刘长戈已经接到京城刘进南发来的电报,获悉京城中发生的一切。渡边先生自然也已经知道顾凡连杀扶桑副使伊藤和武官藤原智仁的事情。他们此时哪里还有心情关心追杀李书文之事?

    颤抖着手,张东堂将包袱扯到胸前,伸入其中,握住枪柄。冰冷的触觉让他头脑一清,眼中闪过一抹狠辣之色,抽出手枪指向河中越来越远的小舟。此时李书文持枪站在船头,艄公双手划桨,正劈波斩浪向着河对面快速行进。

    张东堂没有想过一把手枪就可以杀死李书文,但他清楚,只要杀死艄公,或许就能杀死李书文!据李书文所言,他从未学过游泳,对水性一无所知!不会游泳,更不要说操舟!艄公若死,李书文很有可能要死在这淮河之中了吧?

    水流算不得湍急,但河面上亦能看到半尺高的浪花翻滚。

    张东堂知道,哪怕不是用枪对着李书文,他也没有时间耽误下去。化劲武者对危机感应十分灵敏,哪怕用枪指着的是艄公,李书文也有心有所感!

    扳机扣动,击锤声响。枪火闪烁,弹头破空而去,青烟升起,枪声大作。

    张东堂接连扣动扳机,直到将弹夹之中子弹全部打空,不敢等待结果明朗,立刻转身向着河边芦苇丛中钻去。

    操舟艄公身形一震,缓缓转身,视线瞥到一个黑影远离,身形斜斜栽近淮河之中。

    李书文叹息一声,并未转头观看,而是向前一头栽近河水之中!浪花翻涌,转瞬即逝。

    小舟顺流而下,飘飘荡荡,宛若一叶。河边滩涂之中,猛然有片黑影,一个人手持长枪自滩涂一跃而起,轻松落在岸边,只见他脚掌迈开,宛若瞬移,刹那远去。

    半刻之后,芦苇丛中传出一声凄厉惨叫,扛着长枪的李书文自芦苇之中钻出。

    人贵在知足常乐。饭菜之中下毒,暗中传递消息给扶桑人,饶你一命,我已百般不愿,为何不多加珍惜呢?多少人都是栽在一个贪字上,没想到你亦是如此!李书文望淮河而叹,天下知你张东堂义勇,人死留名,这或许是你最后的选择吧?!

    至于那个被杀死的艄公,李书文确实没有半分同情。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这个艄公可不是什么善茬!李书文向来小心谨慎,怎会不打听艄公生平呢?

    杀我不成,将脑袋缩回龟壳,我便奈何不得你么?李书文冷笑一声,纵身跃入河中。

    身背长枪,人如大鱼,速度竟然比操舟更快上一筹!

    扶桑人将他李书文当成丧家之犬追杀,他心中怒气早已难以压制。现如今,无需顾忌张东堂,他这口气便更压不下去!

    泥人尚有三分火气,真以为他神枪李书文,没有雷霆震怒的手段?!

    自京城一路尾随追杀,现在想走,那就看看你们有没有命活着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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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7章 京城非善地

    李书文自河水之中跃出,已经远离淮河北岸小码头。走上河堤,入目便是一片树林。

    一位慈眉善目和尚正闭眼盘坐林子边缘树下,手中禅杖横放膝上。一身百衲衣干净整洁,头上戒疤略显暗红,颔下黑色长须飘动,看上去颇有几分得道高僧模样。

    和尚显然是在此等候李书文多时,他叹息一声道:“阿弥陀佛,李施主为何去而复返?”

    痴悟和尚,李书文在禁宫之中大半年,怎会不认识。

    李书文长枪柱地,冷笑道:“我倒是想问问痴悟大和尚,你不在皇宫之中为皇帝太后讲经说法,尾随我一路向南,到底是何居心呢?”

    “阿弥陀佛,李施主何必明知故问?你本该一路向南,为何偏要回头找老僧麻烦?”

    “若非你不是要找我麻烦,何必千山万水一路到这穷乡僻壤之中?痴悟大和尚,我要回京,你要拦我?”

    “李施主在京城做下那般滔天大事,还是在外躲一躲为妙,还请莫要让老僧难做。”

    “你若是有心,早该将追杀我的那些人杀掉,否则我早已过江,岂会有今日诸多事?”

    “出家人不善杀生。何况他们亦有恶报临身。李施主,无需返京,此时京中并不太平。”

    “哦,比我回去还不太平?江湖中人都被达官贵人供养起来,不太平,皇帝反了太后?”

    “阿弥陀佛!”痴悟和尚膝上禅杖竖起,双腿发力,直接从盘坐之姿站立而起,他双目之中精光闪烁,良久才开口道:“李施主,京城本非善地,你有何必要参合一脚呢?”

    “被人向追的像兔子一样近一个月,我心中这口气发不出去,会憋坏的!你真要拦我?”

    “唉,我若是能够拦住李施主,就不会一路跟随到这里了。你想回京杀人却是不必。贫僧身为皇家供奉,虽身在外,多少还是能够知道一些京城消息。李施主新收下的弟子顾凡,倒是胆气不比李施主更弱,在京城中大开杀戒,已然屠戮不少扶桑人。”

    “顾凡?”李书文一愣,迈步走下河堤,自老和尚身边走过,“边走边说。”

    痴悟和尚脸上多出一抹苦笑,可还是忍不住劝说道:“他既已为你出气,你又何必回返?”

    “他杀扶桑人,那是扶桑人该死,与我何干?莫不是追杀我的扶桑人他都会杀了?大和尚莫要顾左右而言他,既然不敢拦我,咱们便一道回京吧。”

    “李施主养伤这两天,京城好不热闹。据说顾凡入魔,现如今人人喊打。你当为何扶桑武者和刘家人快马加鞭返回京城?那是因为……”

    李书文越听越是欢喜,嘴角高高翘起,“这么说,脚程快些,咱们还能赶上一场热闹?”

    “就怕李施主自己好不容易自泥潭中脱身,又要陷进去。”痴悟苦着脸跟在李书文身后三四丈,两人声音不大,脚下飞快,却能清晰听到对方语言!

    “刘家,杀的好!若非顾忌肃亲王,李某早将他刘长戈和四子杀了!没想到他们竟然还敢与扶桑人勾结,前来追杀我,当真是天道循环,报应不爽啊!”

    “李施主,顾凡入魔,人尽皆知,你就不怕他六亲不认……”

    李书文脸上笑意不减,朗声道,“不认我李书文无所谓,只要认得我手中这杆大枪就好!”

    “以力服人何若以理服人?!”

    “拳头大就是道理!说来说去,还不是要以力服人?你在给我说说顾凡的情况……”

    两人谈论的顾凡,此时正缓步走向罗世业。上百骑兵和龙骑兵,此时死的死降的降,场中唯有罗世业一人,自始至终没有明确表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