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句话,陈承绷紧的身体忽然放松下来,平时那双小得一笑就看不见的眼睛里边,隐隐有些泪光。

    “你,听我说,”陈承每说一个字都很艰难,但他还是坚持说下去,“我告诉你,个事儿,你,想好了,怎么说,再,再告诉孙宏……帮我,这个忙,好不好?”

    王纶没说话,过了会儿才点点头。他感觉现在手脚特别重,哪怕他再怎么喜欢跑的感觉,现在要他跑估计他都跑不起来了,差不多这么重。

    陈承接下来跟他说的事情,让他整个人都惊呆住了。

    城里那会,温苍那陈承他们先出去等,也没说具体上哪儿等。

    后来他们还在隧道里的时候,听见了外边远远的传来惨叫和尖叫混一块儿特别凄惨的声音,他们就特意绕了远路从离声音来源最近的出口出去了。

    一出去就能看见一条匝道,匝道旁边那条主道,上去就是一座高架桥。

    许采宜和文以安还没看清楚桥上的情况,陈承已经飞奔出去了。

    因为他一眼就看到了,桥边铁栏杆上翻着坐上去,用脚踢开围过来的丧尸,惊恐得脸上五官都被皱纹折进去的那位,是他爸。

    陈承离开家乡没孙宏那么早,但也有好几年了。

    他离开那会儿,他爸脸上只有眼角那边有几条皱纹,还能下田还能扛水,就是脸上那么几条皱纹,也是陈承说要进部队的那天晚上,一夜熬出来的。

    他和孙宏从小玩到大,很大原因就是因为他们的老爸是很多年的好朋友。他俩的爸成为好朋友,又很大原因是因为他们都失去了自己的妻子。

    陈承他妈妈是去世了,孙宏的妈妈是因为他爸病了腿不利索就跟人跑了。这两位就变成了又得当爹又得当妈的全能父亲。

    现在陈承眼前的这老人家连抓着栏杆的手都在颤抖,差点抓不住,但陈承就是一眼认出来了,那是他爸。

    就在他跑出去没多远,背后突然猛地被一个人扑倒了。

    许采宜和文以安也被另外两个人围住,这俩人都穿着迷彩服,其中一个块头特别大。

    压着陈承的人把他手扭到背后压制着的时候,眼睛都瞪红了,跟见到多大的仇人似的,也没注意到前边正在发生的事情,嘴里好像还说了什么,陈承没注意听,他光看到其他村民都相继跳了下去。

    他爸远远的也看到他了,看到他被人压着了,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全堆满了担忧,双手紧紧抓着栏杆,那种时不时低头摸索的样子,就好像在找办法到他身边。

    一不留神,后边赶着寻死的村民不小心蹭到他爸的后背,他爸直接掉下去了,好在衣服挂到了什么,挂住了。

    陈承疯狂挣扎着,但是这个人全身力量都压着他膝盖,膝盖弯不了,他就起不来。

    好几只丧尸跟着寻死的村民扑了下去,其中有一只丧尸抱到了他爸身上。

    陈承急得整个人要疯了,压在他上边的人这才意识到不对,一松劲儿陈承就从地上爬起来,踉跄几步之后飞奔起来。

    等到他跑到高架桥边往下一看的时候,他感觉眼前猛地黑了一下。

    “你……你是说,”王纶张着嘴巴张了半天,“你是说抱在你爸爸身上的丧尸是……”

    陈承闭上了眼睛:“是,孙伯伯。”

    “啊。”

    王纶正想发出这声叹息的时候发现已经发出来了,不过叹息的人不是他。

    他抬起头,两辆小面包车停了过来,孙宏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车,他一个人先下来的。

    孙宏就站在一两米开外的地方,自从那声“啊”之后就再没有说话了。

    第67章 后悔

    他现在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情绪,赶在父亲死亡,最好的朋友他爸也去世了,最好的朋友自己也在他面前奄奄一息……赶在所有这些事之前的,是一件让他猛一下反应不过来的事情。

    明明那丧尸下半身就是那种病态的萎缩……和陈承不一样,他没有一眼认出自己的父亲。

    原来父亲的腿病已经那么严重了,原来他已经离开那么久了……

    以前总以为时间还有很多呢,总是过几天过几天的,一点点往后推着回家的时间。

    现在居然猛一下的,就来不及了。

    这事儿大概也就发生在昨天吧。原来在他心里悲观地想着他爸可能已经不在的时候,在他心里挣扎着不愿意去面对这件事的时候,其实他本来还有机会。

    孙宏又“啊”了一下,慢慢跪到地上,抱住了头。

    孙宏虽然是个新兵,但是在他身上从来没有展现过任何一丝懦弱和动摇,是一位非常可靠非常优秀的军人。

    但是作为一个儿子,他只能像现在这样,抱着头后悔。

    温苍也下了车,拳头攥得很紧。刚刚陈承说的话,他全听到了,一句没落。

    “军人军人,先是人,之后才是军人。”纪英的话又再度回到他脑海里。

    如果他在灾难一开始就解散了所有的士兵,让他们各自回家乡,情况会不会和现在不一样?孙宏和陈承会不会有一个更好一点的未来?

    反正到最后他们拼命救下来的那些人,最后还是被感染了……

    “喂。”

    丐帮三兄弟也从车上下来了,说话的是麻雀斑老大。

    “还没跟你们正式介绍吧。我们仨以前是混社会的,你们懂吧。”麻雀斑把水管夹腋下,摸了摸兜里,没摸到烟,啧了一声。

    自然卷老二给他递了身上仅剩的半截儿烟:“我们以前做事情,都是直接做了,做完了有可能就被逮了,有可能被我们逃了,我们就想,万一真能逃了呢。一直抱着这种想法,一直做。”

    稀眉毛老三打了个呵欠,闻到自己的口臭就用手随便扇了扇:“后来有一回我们真被逮着了,进去了,才突然发现,哦,是这个结局啊。”

    老二又掏出了一个打火机,给老大点烟:“没到那个时候,谁都不知道是这个结果。”

    麻雀斑点着了烟,仰着头吐了个烟圈儿:“是,我们以前做过不少坏事,挺恶的。不过那个谁说得对,这次是末日,也可以是重生。我挺喜欢你们这股冲劲儿,才跟着你们走的。不过你们要老是倒着想,倒着去后悔,就别怪我们……”

    他话停了,保持着仰视的姿势。

    温苍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站在斜坡上方正打算下来的两个人。

    俩人看着都是军人的样子,衣服上的那枚银色雄鹰的胸章,让温苍有一瞬的恍惚。

    飞鹰,南边军区特种部队。

    这是飞鹰的人,就难怪陈承当初会被压着起不来了。

    但按说飞鹰总部在省会y市,怎么会在这儿碰见飞鹰的人?

    他们为了找到飞鹰总部去,才冒了这么多的险,绕了这么远的路……

    也不知道这一连串的事儿,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那俩盯着温苍看了好一会儿,右边那个稍微高一点的突然站直了身子,朝温苍敬了个礼:“您是……温苍少校?”

    一路过来,无论是谁出于什么目的给温苍敬礼,温苍都会回敬,除非双手被占着,比如抱着周明曲的时候。

    但是现在温苍没有任何的表示,也没说话,仅仅是双手垂下,沉默地站着。

    旁边矮一点的愣了一下:“温苍?不是吧,他早几年不是被调走了么……”

    正说着,后来又有几个人过来了,一个穿着同样迷彩服的肌肉大汉两手分别搂着两个不敢动的人。

    许采宜看到温苍他们的一瞬间,那表情一下就舒展开了。

    文以安本来喜欢笑眯眯的,但是他现在居然没笑,状态有点诡异。

    肌肉男跟前边那俩说了句:“来了。”

    “什么来了?”高一点的问他。

    “丧尸啊,妈的还能什么?妞儿么?”肌肉男挫了挫牙,“后边水井那儿,一大片,刚来的时候没仔细看,这村子估计是最后一个遭殃的,其他地方的丧尸全跑这儿了。”

    “可这……”矮一点的指了指斜坡下边。

    肌肉男看到了温苍,眯缝着眼:“温苍啊……”

    温苍看了看后边那两辆小面包车,估算了一下人数:“上车吧,勉勉强强应该够坐。”

    “不是吧,就这情况,你让他们……”稀眉毛老三有点意见。

    “是,让他们上车,”温苍盯着上面肌肉男,“至少得让我弄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儿。”

    -

    他们前脚走,后脚就从稻田里涌出了一大片丧尸。

    温苍和飞鹰的人坐了一辆车,其他人包括陈承都在另一辆大点的车上,架着孙宏走的时候多花了点时间,所以另外那辆车开在后边。

    这边开车的是那个矮个子,叫李沙。高个子坐他旁边,叫林泽宇。温苍和肌肉男一起坐在后边。

    “彭伟,说说看。”

    彭伟和温苍是一个军阶的,都是少校,在特种部队里属于中队长。不过他刚调来飞鹰没多久,温苍就被调出去了,他就顶了温苍的位置。所以温苍和他不太熟悉,也不太对付。

    “飞鹰遇到麻烦了。”彭伟双手抱胸,好像对自己做过的事情没有一点愧疚。

    “听说跟乔莉莉有关?”温苍耐着性子继续问下去。如果让陈承和孙宏受到那么多伤害,最后还不知道这一切是为了什么,那才是不值得。

    “嗯,你们的人怎么会有乔莉莉的枪?”彭伟掏出自己的枪,在枪柄上摩挲着,“乔莉莉的枪在这儿都有一串字符,看不懂哪国语言,她额头上都有这样一个刺青。我们看到了以为那是乔莉莉的人呢。”

    “抢来的,说来话长……”温苍看了他一眼,“你们怎么认识乔莉莉?”

    “这女人,”彭伟恶狠狠地咧嘴笑着,“他娘的毁了我们一整个飞鹰。”

    温苍愣住了:“什么时候?”

    “前天。我们这些还活着的,都被叫出去搜刮补给……”

    他话没说完,温苍扭过头看着他:“啊?”

    “啊什么啊?”彭伟挑眉看他。

    “乔莉莉她不是已经死了么?”

    这回换彭伟“啊”了一声:“什么时候?”

    “几个星期前的事儿了。”

    两个人互相看着,都愣住了。

    “你确定?”彭伟问。

    温苍点头:“确定,被丧尸咬死的,就在我面前。”

    “卧槽,我觉得有点儿冷……”前边林泽宇搓了搓手臂。

    “难不成……双胞胎?”李沙问。

    “哪有那么巧!”林泽宇压着声音咆哮。

    “你们看到的乔莉莉长什么样?”温苍问。

    “留着个特别长的马尾,挺漂亮的,跟个瓷娃娃似的。刚来的时候好像受了点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