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许绘这么一拉,力度不大不小,刚刚好够把这人拉住,又不是特别强硬,任哪个男人被一个女人这么拉一下手,都得愣一下。

    这人也就愣了那么一下,根本没想到是怎么一回事,就这么一瞬间的疑惑,当他定睛一看的时候,早就晚了。

    就在他面前半只手臂的距离,一只丧尸脖子猛一抽/搐,转过头来时刚好对上了他,一探脑袋就在他脸颊上撕咬下一块肉来。

    他惊恐的眼睛好像要掉下来一样往外突出,血往上倒涌以至于双眼充血,扯着嗓子哭嚎着,但他除了喊疼之外,甚至都来不及对许绘骂上一句,接着肚子就被撕开了。

    可惜,他是在内脏被掏出来之后过了几秒才咽气的,也不知道是不是亲眼看到了丧尸吞食的画面。

    他直到最后也不哭了,瞪着流血的眼睛,死不瞑目。

    许绘没有扔下他,趁着他尸变之前,继续拿他当人肉挡板,自然得好像本就该如此。

    刚刚彭伟听到的争吵声就是黄小语极度震惊的情况下,在质问许绘为什么要这么做。

    许绘手都不带抖的,好像她身前的就是一张普通的挡板,只是眉心微蹙:“生死面前,哪有那么多为什么,现在至少我还救了你。那些男的怎么样我不知道,但如果不这么做,我们俩肯定第一个死。”

    黄小语猛地吸了一口气,好像马上就想跟她争辩,但一张开口,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确实,她一个还要别人来保护的人,拿什么来指责别人救她的方法不对?

    黄小语低下头。

    一直以来,她总是那个被保护的人。害怕是一种罪吗?软弱是一种罪吗?

    如果是,那为什么上天会让每个人都不一样呢?把所有人都按照固定的一套“坚强勇敢”模板打造出来不就好了。

    但如果不是,为什么她的害怕和软弱,会伤害到这么多人呢?

    她想不明白,但至少她想抗争,她想和自己心里的恐惧抗争。

    只不过现在,她发现自己还是什么都做不到,哪怕勇敢地站出来了,结果也只会是连累到其他人。

    许绘看出了她在想什么,轻声说:“如果我死了,包围圈就空出一个位子,你站在里面还是个死,没差。所以不管怎么样,我都会这么做,和你无关。”

    黄小语冷冷笑了一下:“你这是在安慰我么?”

    许绘估摸着差不多到了尸变的时间,把手上的人肉挡板猛地往外推出去,连带着把围过来的丧尸也推开了一段距离,面不改色地说:“你看我像会安慰人的么?”

    以前大家都会觉得,“活着”是很正常的事情,理所当然地也就活着了。现在才突然发现,死亡才是最正常的事情。

    死是追随自然,归于无。

    而活着,才是要付出代价的。

    当她义正严词地指责许绘是个冷血杀人犯的时候……那她自己呢?

    黄小语回过头想了想自己,才发现刚刚自己被许绘保护的瞬间,其实松了一口气,只是她绝对不想承认,就干脆忽略过去了,然后再去指责许绘。

    那她这样,又算什么?

    不忘从前的道德规则,可是根本无力遵守的人,和彻底背弃道德规则的人相比,谁都没比谁高贵到哪儿去。

    也许是她太贪心,又想活下去,又想保留人类最后的道德底线。

    如果舍弃掉一边的话,是不是就不会像她这样,活得这么辛苦了?

    第90章 小语

    好在这么点时间里,前面的人已经进去得差不多了。彭伟他们也按照刚刚说好的,先让女人和孩子进去了,他们几个男的随后挤进去,然后迅速关上了门。

    关门的瞬间被丧尸探进来的手卡住了,其他人赶紧上来帮忙,虽然花了点时间,但好歹是关上了,还上了锁,不过看这门颤颤巍巍的,估计也撑不了多久。

    进了门,面前就是一条往下走的楼梯。

    前面已经进去的人早就到了下面一层,风平浪静的,看样子虽然余衡不让他们进来,但下面应该没什么危险。

    直到这时,他们才有空环顾一下四周。

    食堂里原先的人,有一大半都还在外面。

    其实刚刚关门的时候,他们也不是没听到外头还有人在呼救。也许是故意无视或者情况紧急无意间就忽略了,但他们确确实实断绝了门外那些人最后的一丝希望。

    刚刚他们能顺利关上门,很大原因也是因为门外那些人帮他们吸引了一些丧尸的注意。

    现在他们冷静下来了,全都陷入了沉默,接着低头一看,又看到了让人不由打冷颤的一幕。

    入口处躺着好几具已经冰冷的尸体,有的衣服上有很多脚印,面部身形扭曲,明显是被踩踏至死,有的身上多处刀伤,有的甚至都没有完整的尸体,七零八落地混在遍地鲜血和黑暗里,在安全通道内绿色的应急灯下,轮廓勾出了一道森然的光。

    如果说门外边的是地狱,那门的里边,就是天堂了吗?

    他们中有的捂着嘴巴,有的直接吐了出来,大多数人都皱着眉,看了一眼就不再多看了。

    “下去吧。”彭伟似乎也有点疲惫了,带着其他人往下走。

    不管是刚刚紧要关头拥堵在门口而耽误了时间,还是后来有人为了抢先进门而拿刀伤人,又或者是就发生在身边的,许绘所做的那些破事儿……

    大家都很明白,这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井然有序的世界了,接下来遇到更残酷的事情也没什么好惊讶的。

    如果没有这种觉悟,说不定下一个被踩在脚下的就是自己。

    所以哪怕大家都看到了,但除了黄小语,没有一个人对刚刚许绘做的事情多说什么。

    只不过其他人估计都对许绘这个人,有了另一重更深的判断。

    大家各有所思,这口气还没松出来。没想到刚刚走到一半,他们就听到了应急通道的门似乎被撞开了!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也没人敢回头确认是不是门开了,总之彭伟一声令下后,所有人都快速往下跑。

    “小淮?”刚刚许绘没来得及从方云怀里接回赵淮,这会正四处寻找方云和赵淮的身影。

    方云跑在前面,黄小语从方云怀中接过赵淮后,缓了几步,和跑在后头的许绘碰头:“在我这。”

    许绘放下心来,顺手捏了捏赵淮的脸,问黄小语:“你抱得动么?”

    “没事,”黄小语一边跑一边惨淡地笑了笑,“我能做到的事情,还是有的。”

    他们一路往下跑,结果到了下面,人都傻了。

    如果是普通的楼房,安全通道一定是能连通到外面的,否则也就不能叫安全通道了。谁知道等他们跑下去了,才猛然发觉,这下面就是堆放杂物的地方。

    下面空间倒是很大,但显然出口被人为封起来了,先前逃进来的人已经四处看过了,没发现能出去的通道,现在全都面面相觑,不知所措,被应急灯的绿光一照,一个个都面无血色。

    彭伟他们下去之后发现情况居然是这样,也都愣住了。

    他们甚至都想过应急通道下面会不会有什么危险,就是没想过下面居然会是死路。

    看到他们下来,有人问他们怎么跑得这么匆忙,是不是上面有什么情况,他们没人敢回答。

    但就算他们不回答,要是丧尸下来了,结果都是一样的,该乱的还是会乱起来。

    尤其现在这种绝境,会采取刚刚许绘那种做法的人估计不在少数,他们思考怎么对付丧尸的同时,还得思考怎么对付这群亡命之徒。

    也就是在这短暂的思考中,谁都没想到,上面一层居然倏地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剧烈爆炸声,随之而来的震动和坍塌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视野里的一切都在剧烈晃动,每个人脸上都是如出一辙的惶恐无措,还有人干脆流着泪绝望地跪下,仿佛趴在断头台下,在等待生命中最后一瞬的到来。

    “跑!”彭伟催促着其他人,“躲到墙角去!快!”

    头顶的壁面迅速撕开了一条裂缝,坍塌仅仅发生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他们这群刚刚下楼梯的人,根本没能来得及跑到墙角。

    “许绘!”

    许绘回过头的瞬间,时光似乎有片刻的静止。

    她看到了黄小语在离她只有两步远的地方,还维持在跑动的姿势。她的头顶上,已经压下了一片厚重的阴影。

    黄小语在最后一刻,把怀里的赵淮抛了出去。

    许绘几乎是下意识接住了赵淮,没接稳,半跪到了地上。

    明明耳边是赵淮吵闹的哭声,但她却觉得好像什么也听不到似的。

    轰隆的一声

    伴随着坍塌落下来的大片灰尘,却让许绘眼前的整个世界空前的澄澈和安静。

    直到这时,许绘才感受到了一个人生命结束时,那种早已被她遗忘的,鲜明的真实感。

    -

    温苍带着人赶到食堂门口之后,所有人都放慢了脚步,警惕地往里面走。

    煤气罐的物理爆炸,虽然纪英说了威力没那么大,但实际看到了,才知道这就是相对而言的。

    食堂门已经破破烂烂,墙壁也倒了。爆炸中心的姑且不论,光是他们在外头扫了一眼,就能看到地上还在挣扎的丧尸身体已经变形,歪歪扭扭倒了一地。再往前走走,还能看到有的半个头颅都被炸飞了,有的被爆裂的煤气罐碎片扎成了刺猬。

    鲜血混着些似乎是脑浆还是碎肉碎骨的东西,冲刷了一地。恶臭的血腥味加上瓦斯味,现场的味道非常难以形容,所有人都皱着眉头。

    虽然还有丧尸没完全倒下,但也够不成威胁了。温苍招了招手,示意他们快速穿过。

    但是还没跑上一会儿,最前面的温苍突然放缓了脚步,慢慢停了下来。

    “怎么了?”孙宏绕过他又向前走了几步,一看就傻眼了。

    看着像是爆炸中心的地方,地面被炸出了一个洞,到现在还时不时有碎屑碎块不停往下掉。往下看,一眼就能看到最大的一块钢筋混凝土碎块砸到了下面一层的地板上。

    透过扬起来的尘埃,能隐隐看到地上淌出的鲜血。

    旁边围着的都是不认识的人,脸上带着惊恐,似乎还有点大难不死劫后余生的轻松。

    温苍看到了自己的人,数了一遍,一个不少,除了王纶脸上带着伤,表情有点呆滞之外,其他人似乎都没什么大碍。当然,他还看到了钟雪秦那边的其他人,不过也只是一眼带过,没有细看。

    他长长松了口气,余光里发现纪英越过他走了过去。那一瞬间,他似乎看到了纪英平时波澜不惊的脸上难得一见的惊愕。

    “许绘?雪容?”

    下面的二人听到声音抬起了头。

    许绘抱着还在哭的赵淮,抬头时脸上是那种被挖空表情似的错愕。

    钟雪容抬头时鼻子是红的,看到纪英的瞬间眼睛也红了,浑身颤抖地指着那块坍塌下去的地板碎块,破碎地抖出几个连不起来的字。

    碰巧在这些连不起来的字里边,纪英就听到了一个“黄”字。

    他没敢直接去看压在下面的人是谁,而是仔仔细细把周围每一个人都看了两遍,确认黄小语不在人群里。

    那一刻,从心脏蔓延到四肢再到指尖,遍体的寒冷。

    他听到下面人群里开始有人议论。

    “怎么突然爆炸了?”

    是我做的。

    “这里会不会继续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