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种遗忘,多少有点儿冷漠。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周明曲问他。

    钟雪秦回想起临走前把老大夫关在了里间的小手术室后,特意锁上了门。现在看这情况,老大夫估计是想往外逃跑的时候遇害了。

    他自认为并没有什么错,哪怕没有他,这位老大夫也不一定能在感染爆发的监狱里活下来。

    但是他懒得去争辩什么,别人理不理解赞不赞同,也改变不了什么。

    虽然他其实挺想获得理解和赞同的。

    钟雪秦双手插着裤兜:“操场就这儿?骗谁呢。”

    这个话题转得很强硬,周明曲也不再说什么了。

    “我只是说快到了。”温苍并不知道老大夫和钟雪秦有什么关系,也就没继续扯那个话题。

    钟雪秦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问:“有事儿要说么?”

    “嗯,”温苍说,“严佐是我以前的教官,你们都知道了。这一路上我一直在想,我已经好几年没见过他了,更不知道灾变以来他都遭遇了什么,心理上有什么变化……”

    “你觉得这里边可能有坑?”周明曲问。

    “如果对方不是严佐,换成哪个人说出这种明显诱导的话我都要怀疑一下,但偏偏是严佐……”温苍叹了口气,“我真的很信任他,就好像……”

    周明曲以为他想说“好像孩子信任父母”之类的,没想到温苍说的却是:

    “好像手相信大脑。”

    毫无保留的,绝对的信任。

    哪怕直到现在,温苍身上还留着很多条件反射,严佐一下指令温苍就会瞬间跟着做那种。

    这些条件反射,都是因为曾经的温苍对严佐完全信任,才能练出来的。

    其他人都沉默了。

    “如果温苍大哥都这么说的话,”纪英说,“那我觉得严佐这个人没什么问题。”

    “不过呢?”钟雪秦替他把转折词先说了出来。

    纪英扫了他一眼:“不过,余衡到现在还没踪没影的,你们觉得他会在哪里?”

    “我和他分开的时候,”温苍回忆了一下,“他说他找到了黑老李被感染的线索,自己先去了,我当时就觉得他想找借口跑路。”

    之前在澡堂休整时,他们都听温苍说过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听到黑老李被感染的事情,周明曲下意识握紧拳头,但好像被握紧的却是心脏似的,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

    “这应该不是幌子,他如果想离开,一开始就不必跟着去,直接命令你去看看情况就行了,”纪英摸着下巴,“余衡说的,有可能是真的……”

    “所以呢?”周明曲马上接着问。

    纪英的目光从周明曲的脸上掠过,停留在他被捏得皱巴巴的裤腿两侧:“这也就是我的推测,你们就……随便听听。”

    “没事儿。”温苍知道他还在为黄小语的事情耿耿于怀,开始畏惧自己的判断,但又不好直说,只能重复了一遍:“没事儿的。”

    纪英有点不好意思地抬手摸耳朵:“余衡发现的是黑老李被感染的线索,这种线索可能是遗留在现场。”

    “应该不可能,”温苍摇头,“感染爆发就是从那个现场开始的,余衡不可能冒这个险。”

    “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

    “监控。”钟雪秦说。

    虽然想说的话都被抢了,纪英反而有点轻松,说:“我去过监控室,里边一个活人也没有,我确定。除了有一只丧尸……”

    温苍跟着他的话回忆着,突然喊了一声:“我想起来了,那丧尸……那个人。过来通知余衡找到线索的,就他。”因为只有一面之缘,没有纪英这么提醒一句,温苍还真想不起来。

    纪英显然是预料到了,点了点头:“我到那儿的时候监控室里机器都关着,余衡应该是不紧不慢稳稳妥妥离开的,那他可能已经发现了什么所以……”

    “发现什么?”周明曲又马上问。

    纪英这一次看着他没移开目光,也没说话。

    周明曲心里有点儿虚,假装坦然地跟他对视:“怎么了?”

    纪英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说:“余衡到底发现了什么,我也不清楚,毕竟我不知道黑老李被感染之前都和谁在一块儿待过,又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明明的确不知道周明曲咬过黑老李的事情,但这话却意有所指,而且提示得非常到位,让周明曲皱了皱眉,忍不住悄悄瞥了一眼温苍。

    温苍站在灯光下,苍白的灯光打在他侧脸上,有点儿反光,看不清他的表情。

    “重点是,余衡从监控室离开的时间,至少在我来到监控室之前,而我离开监控室到现在已经过了很久了。所以余衡有很多很多时间,能做很多事情,可是我们到现在都没有见到过他,也没有看见他变成丧尸的样子。我们只见到了严佐,严佐也没有说到余衡是死是活,而如果余衡已经死了,他大可不必绕着弯子给我们提示。那么,余衡极有可能还活着,而且……”纪英说到这儿就打住了,盯着温苍。

    温苍也已经明白纪英要说什么,可能担心刺激到他,所以没敢把这个假设说出来。温苍拍了拍纪英的手臂:“你的意思是,严佐跟我们说的那些话,可能是余衡的指示?”

    “温苍哥,我觉得这事儿,不管能不能去,都得去看看,因为他是你的……”纪英想了想,“脑袋。”

    “我知道……”温苍仰头,叹了老长一口气儿,“哎,我跟你们也不说什么危险啊,什么小心点儿啊,什么对不住啊……都不说了,因为是你们,我很相信你们,纪英和钟雪秦,你俩也是,所以不说了,说来说去都是这么几句话,你们肯定要听烦了,回头又要说我老妈子……”

    温苍很少有这种犹豫迷茫的时候,他一犹豫起来就喜欢碎嘴子乱七八糟一通说,平时别看他很严肃地在想事儿,其实都是在心底里跟自己碎嘴子呢,这个人意外的挺表里不一。

    所以,他也很少会有这种直接对着某些人碎嘴子的时候,除非真的对这些人信任到很放松的状态。

    纪英愣愣地听他这一通说,不知道哪根神经搭错了,突然很想笑。

    笑容还没有浮现出来,纪英就停住了,扭头望了一圈儿。

    有点儿黄。这儿的灯之前是暖黄色的么?

    “那你就别说了。”

    平静的声音传出来,扩散开,打在冷冰冰的水泥墙壁上,又扑了回来。

    钟雪秦看着温苍,和他对视了一会儿,没有嘲笑,也没有开玩笑,抬手捏了捏温苍的肩膀,很认真地重复了一遍:“那就别说了。”

    在钟雪秦这么一说之后,温苍突然有种卸下重担的错觉。

    温苍是真没想到,钟雪秦居然是个小屁孩儿。

    很可靠,很踏实。

    明明还背叛过……没有一点儿叛徒的自知。

    啧。

    温苍张了张嘴,还什么都没说呢,突然头顶的日光灯闪了一下。

    四个人同时下意识往头顶看。

    啪一下,灯全灭了。

    第105章 灯光

    温苍在说话之前,身体就已经迅速动起来,张开双臂想要触及身边的人。

    一摸,空的。

    之前他们四个人明明站得很近,一臂之距。

    温苍多走了几步,同时也呼喊其他人:“你们怎么样了?”

    没有人回答。

    他的声音扩散出去,却没有碰到墙壁,也没有扑回来回音,跟之前不一样了。

    温苍拧着眉,试着想要摸到墙壁,或者其他什么都行。

    但是什么也没有,他就好像被突然丢到了黑洞里。

    隐隐有点不安。

    温苍摇了摇头。这其实不符合常理,很奇怪。

    可要说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又想不出来。

    “温苍?”周明曲的声音。

    温苍立刻扭着脖子四处张望:“你在哪儿呢?”

    黑暗中传来了一声叹息。

    “温苍,你不用找我了。”

    温苍愣了愣。

    “这么说可能有点突然……我这会儿要走了。”

    “什……去哪儿?”

    “不知道,”周明曲的声音好像有点儿失落,“找个没有人的地方待吧。”

    温苍隐隐有点明白他想说什么了。

    这个可能性,温苍不是没有猜想过。他不笨,绝大多数时候他都很理性,唯独在这件事儿上,他希望自己能笨一点儿。

    至少,让他晚一点儿知道,晚多久都没问题,最好是永远。

    但是他担心一旦对话进行不下去,周明曲好像就会消失在这片黑暗里,他只能问:“为什么?”

    “我在黑老李的脖子上咬……”

    “等等!”温苍打断他的话,冷汗铺了他一额头,“先别说……”

    周明曲没有听他的,继续说:“监狱里是安全的,不可能平白无故发生感染,只有这么一个可能,你这么聪明,不可能发现不了。你得认清我,我很害怕,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连累你们。”

    温苍由着他把话说完了。其实没什么区别,因为他什么也没听清,脑袋里嗡嗡嗡的。

    “我也不想和你们分开……”周明曲说。

    温苍没有回答。

    “我觉得这个监狱其实挺好的,”周明曲笑了笑,“不然我找个小黑屋待着,你们也留下来吧,还能时不时过来看看我。”

    温苍抬起头。

    眼睛似乎无法适应这个黑暗的环境,到现在连个模糊的轮廓都看不清楚,就像闭上了眼睛那种黑暗。

    但是在这种极其黑的黑暗里,温苍却想起了周明曲,想起他眼里那种坚定的光亮。

    周明曲是个有点脾气的,毒舌的,高傲的……坚强的人。

    “你在哪里?”温苍问。

    周明曲没有再回答,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