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英还是没回答,过了很久才说:“车里听得到。”

    “你怎么想的?”许采宜又凑近了一点,“他们猜得可欢了,你就没什么想法?”

    纪英很明显地啧了一声。

    在许采宜眼里,纪英就是个方方正正的人,做对的事,说对的话,聪明而谨慎,礼貌且克制,好像包了层薄膜,摸起来光滑无比。

    但揭开来是怎么样的,许采宜有好奇过,但他找不到能撕开的口子。

    像这种烦躁的啧声,放以前根本不可能出现在纪英身上,对许采宜来说还蛮新鲜的。

    “你什么毛病?”许采宜没有真的生气,“咱俩也这么多年朋友的,就算是之前有过一点不太那什么……”

    “跟那个没关系,”再开口时,纪英已经恢复往常的语调,“我没什么想法,只想睡会儿。”

    “你怎么在这?”第三个人的声音突然传来,纪英和许采宜都转过头去看。

    钟雪秦扒着车门,对着纪英重复了一遍:“你怎么在这?”

    没等纪英说什么,钟雪秦勾勾食指做了一个“下来”的手势。

    纪英犹豫了一下,说:“我在这儿睡会觉。”

    钟雪秦没吭声,许采宜以为他生气了,忙拦着:“我刚来的时候他都睡着了,是我把他叫醒的。”

    钟雪秦没理他,对纪英说:“我有点话跟你说,说完你再睡。”

    纪英知道躲不过去,叹了口气准备下车。

    “你这什么口气,”许采宜挡在纪英前边,“他又不是你的什么宠物。”

    钟雪秦从头到尾没看他一眼,只伸出右手,在纪英手边打了个响指,然后摊开:“我和朋友说话就这样,要是跟宠物说话,我都懒得看他。”

    许采宜当然明白他话里有话,不过也没表现出生气,只是笑笑:“就你这样,以后有吃亏的时候。”

    纪英握住钟雪秦伸过来的手,被他扶下了车。

    两个人一直往前走,离营地越来越远,走到火光勉强能照亮的地方,钟雪秦才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纪英,开门见山直接问:“你是对黄小语的事情耿耿于怀,还是只针对我?”

    纪英微微睁大了眼睛。

    钟雪秦和钟雪容外表上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但性格不是。钟雪秦当然比钟雪容聪明世故,但按说也不是什么细腻敏感的人。

    钟雪秦勾起一边嘴角:“你刚肯定在心里拿我和雪容对比是吧?”

    纪英收回目光,盯着地面。

    “看得出来你在克制自己的情绪,不过我多少能感觉到,”钟雪秦收起笑容说,“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

    有什么意见你最清楚 纪英当然也不能这么说。

    “我只是比较讨厌别人瞒着我事儿。”纪英刻意停顿了一下,问:“白天在路上那会儿你说的,是全部吗?”

    钟雪秦神态上没有任何动摇和变化,只是沉默地和他对视着。

    “话说回来,”纪英也不想让他没话说,“这跟黄小语有什么关系吗?”

    “你平时不这样,不管是刚刚别人在讨论你在车上睡觉,还是之前发现有人在日记本上给我留言……”钟雪秦说到这就停了。

    “嗯?”纪英等他说下去。

    “我特么还以为……”钟雪秦低头,辗着脚后跟在泥地上轧出一个浅坑,“……还以为你会给我出个主意。”

    纪英张了张嘴,结果只发出了一个音:“啊。”

    他该不会是心里特别没底,一直在等着自己给他出主意吧?

    表面上完全看不出来。

    钟雪秦低头瞅着自己踩出来的一个坑洼:“啊什么啊,别看我这样,我心灵很脆弱的知不知道。”

    钟雪秦没听到回复,抬头发现纪英掩着脸,肩膀抖啊抖的好像在笑。

    “还笑上了?”钟雪秦也没忍住笑了,“有没有良心。”

    纪英放下手的时候,就已经收起了所有的面部表情:“我是有心理阴影,万一我的想法错了,万一我的主意错了……指不定哪个时候就无法挽回了。”

    纪英皱着眉,又补充道:“负罪感是很可怕的东西你知道么?我宁可以后谨慎一点。”

    “我知道。”

    钟雪秦回答这三个字的时候,伴随着一声不经意的叹息。

    第120章 下面

    “但你这不是谨慎,”钟雪秦低着头,又把脚下被自己轧出来的那个坑踩平,“你这叫懦弱。”

    “我是害怕,这没错……”

    “不是这意思,”钟雪秦抬头看他,“我以前也跟你一样。你有想过么,我这么大的劲儿,跟别人握个手都搞不好会把人弄伤。”

    纪英还真的想过,他突然对钟雪秦接下来要说的事情感兴趣起来。

    “你知道我当时怎么做的么?”

    “怎么做?”纪英也看着他。

    “就不跟人握手呗,不跟人有肢体接触,”钟雪秦笑了笑,“当时我还特别年轻,还在读书,有过那种特别好的朋友,那会儿在篮球部里还有过很聊得来的教练,当然也有那种瞅着挺喜欢的姑娘。”

    虽然他说到这儿停住了,但纪英隐约知道他要说的是什么,这种感觉比听他直接说出来更难受。

    好在最后他还是说出来了:“但我愣是一个人过完了那段日子。”

    他说完就停住了,好像需要一点时间缓冲那些涌上来的记忆。

    过了好一阵,纪英才试探地问:“完全没有过肢体接触吗?”

    “也不能这么说,偶尔不小心碰到蹭到肯定是有的,但我绝对没有主动碰过谁,”钟雪秦张开五指,又往回收住,“后来我毕业了,直接进了一个雇佣兵的组织,那儿有个带教新人的头儿,你知道他给我们上的第一课是什么吗?”

    “什么?”

    “拥抱。”

    纪英愣了愣。

    “他跟我们说,你不能为了逃避什么,而选择什么,”钟雪秦很严肃地说,“你站在这里,必须是因为你懂得了所有的一切,好的坏的,温暖的痛苦的……你知道了所有,还是最终选择了这里,那这里就是你的归宿。”

    “嗯……”纪英皱眉,“有点鸡汤。”

    钟雪秦没有直接回应他,而是开始说起了别的事情:“打小雪容就比我白,小时候像个小女孩。有一回走路上我没留神,他被一男的抱上一辆摩托,我想都没想冲过去在他开车前连人带车直接给踹翻了。那会儿我还在念小学,踹完我自己都懵了。”

    “初中还是高中,我还没长开,特别矮,差点进不了篮球队,后来我把脚上那种重死人的鞋子脱下来,才发现自己跳起来的摸高是全队最高的。”

    “再后面还有一次,台风天有人被路边的树砸倒了,压在下面出不来。天气原因消防来得很慢,树很重,开始我也没能把那树抬起来。后来我把手套摘了再试试,结果还没反应过来呢树就被我给抬起来了……”

    “还有很多就不说了,”钟雪秦垂着眼睛,“我意思是,我避开肢体接触,是因为我光想着这副身体给我带来的不好,忽略了那些好的地方。”

    纪英光盯着他看,没说话。

    钟雪秦不确定他懂没懂这话里的意思,只好继续补充:“我听温苍说,监狱那会儿要不是你在监控室里用广播帮了他们,他们早挂了。被困在大货车上的时候,要不是你说要继续等救援,换我做决定肯定是硬着头皮冲出去。再往远一点儿,在w市里要不是你,我肯定不会回去救赵淮……还有很多。”

    纪英还是没说话。

    “如果你把这些都考虑进去了,最后还是想保持沉默,想逃避,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但如果你只是因为黄小语的事情……那你真是犯傻了。”

    钟雪秦发现纪英还是没说话,皱了皱眉:“你该不是睁着眼睛睡着了吧……”

    纪英总算给了一点回应,不过也只是摇了摇头。

    那种关心的语气和表情,是装不出来的。

    如果说以前看着钟雪秦像一个藏着很多秘密看不透的假人,现在纪英突然觉得,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鲜活而温热。

    “那是怎么了?”钟雪秦发现他的表情似乎有点不对劲,“我这可是掏心窝子的话。”

    “你好像从来没跟我说起过你以前的事情。”

    “是么?”钟雪秦想了想,“你也没说你想听啊。”

    纪英还是沉默着。

    对于钟雪秦的关心,他哪怕没有感动,至少也懂得感恩。

    但就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感动还是感恩,疯狂撞击着他心底里的恨意,让他有点儿不知所措。

    其实很想问问,为什么这样的你,会做出那种事?

    面前的钟雪秦,和当初把他丢弃在荒野的钟雪秦,好像是两个不同的人。

    “你……”纪英迟疑着开了口,“你还有没有什么话想跟我说的?以前没机会说出口的那种……”

    他有了一丝丝妄想,浑身因为这种强烈的盼望而绷紧。

    他妄想着钟雪秦跟他坦白所有,然后哪怕是找借口也好,给他一个能理解的理由,或者是干脆承认错误,让他找到一个释放憎恨的出口。

    说不定他们就可以从此……

    “没什么了,”钟雪秦好像在审视他的神情,“你指的是哪方面?”

    纪英原地站着没动,过了几秒指尖颤动了一下,好像在试探自己是不是还活着。

    “纪英?”温苍从远处走过来,“刚刚听许采宜说你一直在车上睡着,身体不舒服吗?”

    “哦,”纪英回过神来,“我没事。”

    “要让周大夫看看吗?”温苍伸出手背试探着他的额头温度,“怎么脸色这么差,生病了?”

    “没有,我只是……”纪英说到一半顿住,看着钟雪秦接着说:“突然想再看看薛博的笔记本。”

    -

    夜晚因为黑而恐怖,也因为黑才让人有种身处暗处的安心感。

    要是点上火堆,反而让人有种怪异的不安。

    温苍让人把火堆熄灭了,大家都在钟雪秦开回来那辆炫酷大巴车上休息,留几个人轮流在外头望风。

    第一轮望风的人有点多,因为听说关于薛博的事情,有个人有点不同的看法,好奇的人都想留下来听听看。

    纪英靠着右边车前灯,手里拿着薛博的笔记本。

    刚刚在火堆熄灭之前,他紧赶着又把笔记本看过了一遍。

    “你……认真的?”严佐听完纪英的话,有点意外。

    “能告诉我为什么吗?”温苍双手抱胸,食指一下一下敲着手臂,“为什么你要我们回去再看看薛博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