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笑倒了。

    “没人扶我吼,”潘文辉擦擦眼角,“你们很机车哎!”

    这次连纪英没忍住,也埋在臂弯里笑了起来。

    坐在他后边的钟雪秦没有笑,只是静静看着纪英因为忍笑而抖动的肩膀。

    第三局,抽到签的竟然就是钟雪秦。

    这简直是所有人的噩梦,没人敢想象要是有一天钟雪秦真的变成了丧尸……搞,搞不好人类真的会灭绝。

    噩梦模拟,开始。

    钟雪秦选择束缚住自己的左腿,并且提前把那副特殊合金军靴脱了下来。

    灯一关上,所有人都冲得比之前任何一次快且猛。明明已经是有些疲乏的最后一轮了,可是尖叫声却比第一轮还要激烈。

    纪英已经学到了技巧,尽量往边缘和“丧尸”背后走,但即使如此,也免不了在混乱里被人不小心冲撞到。

    在接连两次被撞到后,纪英险些要往后栽倒,黑暗中不知道谁往他腰上扶了一把。

    把他扶稳后,那个人又往前弹射出去。

    之所以说“弹射”,是因为他只用单脚蹬地,继而像弹簧一样冲了出去。

    灯亮后,钟雪秦一手拎着疏眉毛老三,一手拎着郑星河,即使只有单脚站着,即使手里的人剧烈挣扎着,他也站得无比平稳。

    疏眉毛老三和郑星河一站上去,钟雪秦就提议:“大冒险怎么样?”

    他们俩总算明白了,这丫的是公报私仇!

    “行,就大冒险!”疏眉毛老三没有在怕的,“你说吧!”

    郑星河也心怀着歉意,于是也同意了大冒险。

    本以为也会被要求亲个嘴什么的,他俩倒是没有很介意这种事。

    结果,钟雪秦想了想,双手抱胸说:“跳个钢管舞吧。”

    郑星河愣了一下:“我俩……都跳?”

    “不,”钟雪秦挑起眉毛,“你做人肉钢管,老三跳吧。”

    两个人在“舞台”上石化了能有一分钟。

    “过分吗?”钟雪秦回过头问温苍,“不累不疼,也不会受伤,过分吗?”

    温苍也看出来了他的意图,只能苦笑:“倒……也还行。”

    疏眉毛老三心一横,拉着心还没有横起来的郑星河,站到“舞台”中间。

    郑星河只需要站着,老三就比较苦恼了。他不知道钢管舞该怎么跳,做着做着就像在郑星河身上乱蹭一样。

    钢管舞看不出来,倒是像个猥琐大叔。

    最后是郑星河先忍不住,往他屁股上踢了一脚:“滚开吧你!”

    大家都笑呵呵的,这次纪英没跟着笑,只是歪着身子,轻轻撞了一下旁边的钟雪秦,随之一起撞过来的还有一句轻飘飘的“谢了”。

    钟雪秦回过头,两个人无言地对视一秒后,又各自移开了视线。

    -

    三轮游戏下来,他们都有点疲惫了。

    王纶还有些意犹未尽,因为他还没当过“丧尸”,周明曲坚决不允许。

    一是担心声音太大,引来真正的丧尸。二是担心他们娱乐得太嗨,身体上的疲惫加上精神上的懈怠,真正遇到了危险反而会不知所措。

    他们重新围在一起,周明曲再度光脚站上坐垫铺起来的“舞台”。

    “今晚派对的第一个环节,就先这么结束吧。”周明曲说。

    已经气喘吁吁的文以安大惊:“还有第二个环节?”

    “别担心,第二个环节不是游戏了。”周明曲说着,朝“台下”某个人做了“请”的动作:“这个环节,交给纪英和他找到的吉他!”

    “吉他?”王纶兴致浓厚,已经忘记了游戏的事儿,“唱歌吗?”

    “上来!”周明曲拔高了声音,才勉强让声音在雷动似的掌声里突出重围。

    纪英慢慢站起来,又慢慢走了过去。好像不管周围是热烈还是冷清,他一直都保持着自己独有的节奏。

    这段时间里,纪英的头发长了不少,他懒得剪掉,简单扎了个低位小揪揪在后面。

    整个人的氛围比之前刚从学校出来那会儿,变得成熟得多了,也更加内敛了。

    纪英带着吉他,把坐垫撤掉,又拖过来一张椅子。

    坐在椅子上,纪英修长的五指轻轻拨弄几下吉他弦。

    “这个声音会太大吗?”他皱眉。

    “大概……”周明曲想了想,“没有我们刚刚的尖叫声大。”

    温苍还是不太放心,安排了几个人轮流在窗边看守着,这才正式开始。

    椅子有点高。纪英调整了一下坐姿,左脚踩在椅子的脚踏杆上,右脚脚尖轻轻点着地面。

    “最近,发生了很多不好的事,”他说,“可是,也有很多很好的事。”

    这一句听起来像废话的话,听在不同的人耳朵里,想必会勾起不一样的回忆吧。

    “如果没有这次的灾难,我们不会遇见彼此。当然这不是在夸赞灾难的好,”他轻声说,“只是偶尔还是会觉得很庆幸,庆幸这些不经意的邂逅和相遇。”

    椅子上的青年微低头抱着吉他,眼帘垂下来,细密的睫毛在灯光下仿佛变得透明。

    明晰的指节微动,拨弄间吉他弦轻轻弹动,桃心木的侧背板共鸣出圆润恬静的音乐,与温柔清冽的男声交织在一起,缓缓流淌出来:

    “如果我们不曾相遇,我会是在哪里?如果我们从不曾相识,不存在这首歌曲。”

    “每秒都活着,每秒都死去,每秒都问着自己。谁不曾找寻,谁不曾怀疑,茫茫人生奔向何地?”

    “那一天,那一刻,那个场景,你出现在我生命。从此后,从人生,重新定义,从我故事里苏醒。”

    钟雪秦靠在角落里,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抱着吉他坐在椅子上的那个人。

    纪英唱歌的时候,表情会因为投入到歌曲中而变得更加柔和,在单调苍白的吊灯下,浑身却也像发着温暖的光。

    钟雪秦终于想起来了,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他们俩一起前往孚民村的旅途中,纪英也曾经像这样为他唱过歌。

    起因是因为背包被偷了而没钱落脚,虽然钟雪秦后来把背包找回来了,但当时的纪英为了凑够钱,在一个酒吧里唱了一个下午,而钟雪秦也在酒吧里喝了一个下午的酒。

    那个时候的纪英,开朗阳光,又很聪明。

    当他下台后,坐到了钟雪秦的面前,没有问他唱得怎么样,而是先问他:“这里的酒好喝吗?”

    钟雪秦没有回答,他就又说:“我赚到了不少钱,还有客人的一些打赏,可以带你去喝更好的酒。”

    钟雪秦终于抬起眼皮瞧了他一眼。

    他是微笑的,开心的,又纤尘不染的。

    钟雪秦终于搭他的话:“因为你唱得好?”

    这其实是一个疑问句,但末尾的疑问语气不是很明显,纪英以为他真的在夸赞自己,于是有些羞赧地、又有些骄傲地看向别处:“还行吧。”

    现在,钟雪秦已经几乎想不起来他当时唱了什么,唱得怎么样,但却鬼使神差地很记得他说的话,甚至于那些细微的表情。

    “苍狗又白云,身旁有了你,匆匆轮回又有何惧?”

    “那一天,那一刻,那个场景,你出现在我生命。”

    “每一分,每一秒,每个表情,故事都充满惊奇。”

    “偶然与巧合,舞动了蝶翼,谁的心头风起?前仆而后继,万千人追寻,荒漠唯一菩提。”

    “是擦身相遇,或擦肩而去,命运犹如险棋。无数时间线,无尽可能性,终于交织向你。”

    趁着别人不注意,温苍抬起一只手臂轻轻搂住周明曲。

    周明曲听得入神,把头靠在温苍肩膀上,也抓紧了他的手,十指交握,坚定而有力。

    唱完一首,下面掌声四起。

    “下面的,可以点,”纪英换了个姿势,“只要我会唱。”

    谭启石点了一首毛不易的《像我这样的人》:

    “像我这样迷茫的人,像我这样寻找的人,像我这样碌碌无为的人,你还见过多少人?”

    “像我这样孤单的人,像我这样傻的人,像我这样不甘平凡的人,世界上有多少人?”

    “像我这样莫名其妙的人,会不会有人心疼?”

    谭启石听得很入神,靠在墙边,表情放空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王纶点了一首李荣浩的《爸爸妈妈》:

    “太多理所应当让人觉得平常,不算太小的房,冬暖夏凉的那间放着我的床。歌颂这种平凡,一两句唱不完。”

    “恩重如山,听起来不自然。回头去看,这是说了谢谢,反而才亏欠的情感。”

    事到如今,王纶早就知道他的老爸老妈已经回不来了。

    老爸老妈欠着他还没过的那个18岁生日……也早就过去了。

    王纶脱掉了鸭舌帽,埋在帽子里,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哭。

    孙宏也点了一首歌,周杰伦的《最后的战役》。

    纪英当然听过这首歌,但又正因为听过才有点迟疑。

    孙宏笑笑说:“没关系,我想点这首歌,送给陈承。他以前特爱听喜欢这首歌,要是他还在……”

    说到一半,孙宏顿了顿,然后才继续:“肯定会乐死。”

    纪英深吸一口气,因为这首歌他不会弹奏,于是直接放下了吉他。

    他的清唱,比原版更缓慢,也带着更加浓郁的悲伤:

    “机枪扫射声中我们寻找遮蔽的战壕,儿时沙雕的城堡毁坏了重新盖就好,可是你那件染血布满弹孔的军外套,却就连祷告手都举不好。”

    “在硝烟中想起冰棒汽水的味道,和那些无所事事一整个夏天的年少,我放下枪回忆去年一起毕业的学校,而眼泪一直都忘记要掉。”

    “我留着陪你,强忍着泪滴,有些事真的来不及回不去。你脸在抽搐,就快没力气,家乡事不准我再提。”

    “我留着陪你,最后的距离,是你的侧脸倒在我的怀里。你慢慢睡去,我摇不醒你,泪水在战壕里决了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