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英也望着他,那一张冷漠的表情,简直和从前的钟雪秦如出一辙。

    “你身上有抗体,就算被咬了也没事吧?”凌元良说。

    他是认真地在分析局势,但在他有限的认知里,只能搜寻到这一种办法。

    可以的话,他也不愿意把纪英留在这里。

    但是要他选择的话,任务和自己的性命之间,他当然会选择后者,任何人都会选择后者。

    纪英的脸上渐渐失去血色,曾经做过的那些噩梦……不,曾经那些真实又被他刻意想要遗忘掉的经历,再一次撞入他的脑海、他的四肢,布满身体每一处角落,铅一般的重量,让他一时间都忘记反抗。

    哪怕他真的反抗,在凌元良面前也像是蚍蜉一般,因为从一开始,凌元良就收走了他身上的所有武器。

    “你放心,等我出去了,肯定会想办法再回来救你,否则我干嘛那么费劲儿找到你,又把你带到这里,对不对?”凌元良用刀和枪配合着,在汽车顶上开了个洞。

    纪英终于回过神来,害怕转换成怒气直冲他的脑门,即使明知道自己不敌凌元良,也撑起上半身想给他一拳,顺带着骂出了他为数不多的一句脏话:“你他妈有什么资格说钟雪秦!”

    凌元良受了他的一拳,这轻飘飘的一拳,让凌元良甚至反而觉得纪英有点可怜。

    心里想着一套,手里又做着另一套。凌元良把挣扎不止的纪英绑在座位上,不要脸地说:“对不起,你好好撑着,等我。”

    哐啷

    车玻璃破了。

    凌元良带着元宝跳到车顶上,后面他们是否成功逃出去了,纪英不清楚。

    他什么也不清楚,迎面而来的腐尸遮天蔽日地挡住了所有的光线,伴随着被撕咬的痛苦,他的脑子里陷入一片空白当中……

    -

    “刚刚的车,谁啊?”开车的谭启石犹豫着,“是温苍他们吗?要调头吗?”

    严佐注视着后视镜,后面已经看不到丧尸了,也许刚刚的车子已经替他们受难了。

    “调头,”严佐说,“是温苍他们的概率很大。”

    “起开,”雷克斯站在谭启石身后,“我来开。”

    谭启石疑惑:“干嘛?不都一样?”

    “你让他开,”文以安笑眯眯的,跟夸赞自家孩子似的,“我们只管系好安全带,闭上眼睛就行。”

    雷克斯早就看不惯谭启石那个慢吞吞的开车方式,完全没有把郑星河对引擎的改造发挥出来。

    谭启石轻哼一声走了,换雷克斯坐下:“你们坐稳。”

    公路上,一辆带着诡异铲斗的大巴车轮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原地甩尾、调转车头,瞬间往回撞了出去。

    就是“撞”,雷克斯开出了一种哪怕前面有座山都要给它撞飞的气势。

    那铲斗在高速下飞快摆动,好像一张血盆大口。

    “就那里!”严佐指着路边一辆被团团围住的路虎。

    雷克斯狂踩油门,大巴车直接铲飞了一排丧尸。

    “喔吼!”王纶在后面欢呼。

    雷克斯不尽兴似的回退,调转车头又往旁边来了一铲子……

    但说到底,他们也就只能把丧尸铲开罢了,就像郑星河说的,他们的目标不是和丧尸决一死战,是要以速度取胜。

    只可惜郑星河因为疲劳过度正在睡觉,没看到这让他肝疼的一幕。

    “那是什么?”麻鹊斑老大坐在最后一排,往后面玻璃外的某处指着。

    严佐在晃荡的大巴车里勉强稳住身体,越过整节车来到后面。

    麻鹊斑老大指着的,是疾驰而来的另一辆丰田车,车身是重新喷的明黄颜色,转眼就来到了近旁。

    “这颜色好眼熟,”陈云水眯着眼仔细瞧,“是不是之前停在咱们汽车厂附近的一辆车?”

    “那是温苍吗?”孙宏站起来,把怀里的薛白晴过给许绘抱着,冲雷克斯喊:“先别铲了,我们找几个人下去看看情况!”

    -

    纪英好像听到一个人的声音,在喊他名字。

    那声音很熟悉,却想不起来是谁。

    他觉得好累,好冷,也好疼,浑身都疼。

    好像有无数蚂蚁在他身上攀爬,每爬过一处就烧着一般火辣辣的疼。

    他也许是哭了,也许是在发抖,也许都有。

    他不愿意睁开眼睛,不愿意醒过来,哪怕有一个让他觉得亲切的声音在喊着他的名字。

    他很想就这样永远睡过去……

    啪嗒 啪嗒

    纪英被撕咬得模糊的脸颊上,落下了几滴眼泪。

    谁在哭?他想着,想着可能会为他哭泣的人,可是他好像失忆了一样,谁也想不起来。

    他的手好像被谁握着。

    那手上戴着什么东西,摸起来又硬也冷冰冰的,力道小心又克制,好像怕稍一用力就会伤到他一样。

    这么握着,没松过手。

    就像,像……纪英想,就像一个拿到玩具的小孩子。

    于是,他又自然而然想到了某个人的笑容,阴影遮住了那个人的上半张脸,让纪英想不起来他是谁。

    只听见他高兴地说:“我就说,就算失忆了,你对我还是一样的。”

    纪英突然很想看看那个人是谁,因为这很重要,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反正他就是觉得非常的重要……

    于是,他缓缓睁开了眼。

    他先是看到了一个上下颤动的喉结,才明白自己被人抱在了怀里。

    那个人明明是哭了,可是却压抑着声音,憋在喉咙里的哭声像是在他体内不停轰炸,让他整个人都在震动。

    纪英想让他别哭,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喉咙为了出声而发力的地方,传来短促而剧烈的疼痛。

    纪英只能捏捏那只牵着他的手。

    第150章 “告白”

    那个人明显察觉到了,松开了纪英,低下头来察看他的情况。

    这回,纪英总算看清楚了。

    第一眼注意到的,是他发红的眼眶和鼻尖。

    第二眼注意到的,是他充满惊慌和关切的眼神。

    最后注意到的,才是这个人张合不断的唇,还有他口中的话:“你先别说话,看着我,别睡过去!”

    虽然他这么说,但在看到他的脸的瞬间,纪英突然觉得很安心,哪怕仍然记不起来这个人的名字。

    纪英一觉得安心,又很想闭上眼睛,因为全身都很疼,力气也在逐渐流失。

    “醒着,别睡!”钟雪秦很凶地吼出来,故意想吓唬他似的,“我让你别睡!”

    “你别吓他,”钟雪容也哭了,他和钟雪秦不同,直接哭出了声,“他都这样了,你就不能收一收吗!”

    “先把他抱上车,我们直接开着大巴车送他上医院去,”严佐按着钟雪秦的肩膀,“你也冷静一下……”

    钟雪秦沉默了一会儿,问:“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你们看到了吗?”

    纪英浑身上下全是被撕咬的伤口。

    脸上,脖子上,手臂,腹部,大腿……

    哪怕只是普通的伤口,在这个缺乏医疗资源的世道里,都很难保证能救活过来,更何况,这是会感染的。

    钟雪秦心里早就清楚,这不是去一趟医院就能解决的。

    “我们也是刚刚赶到,详细情况也不清楚……”严佐低下头。

    其实根本不需要问,钟雪秦把纪英救下来之前,看到了绑在纪英身上的胶带。

    是谁干的,干了什么,简直清楚得不能再清楚。

    文以安也劝他:“我们先把他抱上车吧,这外面还下着雨呢。”

    这会儿雨已经小了很多,真正让人受不了的,是随着雨水和雾气散开来的满地尸臭。

    二次死亡的尸体堆积了一地,哪怕是见多识广的文以安,也永远也忘不了刚刚那一幕。

    丰田车在路虎车附近一个漂移侧身,车门紧接着就被踹开了。

    钟雪秦直接从车里飞身而出,在空中一个利落的旋转,以他为中心甩射出仅有的五发子弹,无一例外都准确击中了远处路虎车内正在攒动的活死人。

    等到落地,他左手丢掉用尽子弹的枪,右手里赫然是一把寒光闪烁的短刀。

    他利用自己与丧尸之间极大的速度差距,在尸群中手起刀落,冷光乍起,肉眼只能看到黑血让刀光浑浊,还有那些落在地上的浮肿头颅,却捕捉不到他的身影。

    那场面简直是单方面的蹂躏和屠杀,路虎车周边顷刻间就空出了一片地方。

    好在严佐及时反应过来,指挥雷克斯把大巴车停靠过来。

    现在靠着大巴车和路虎连成一排把丧尸抵挡在外边,但眼见着余下的丧尸已经不多了。

    哪怕做到了这个地步,钟雪秦还是觉得不尽兴,他心里的怒火根本无处发泄。

    这些丧尸曾经也是人,他们并不是因为自己的意志而伤害别人。

    真正该死的,另有其人。

    钟雪秦把纪英抱上了车,远远地坐在最后一排角落里,让纪英躺在他的腿上。

    而原先坐在那里的麻鹊斑老大忙跑到前面去了。

    大巴车又重新开动。

    郑星河醒了过来,严令禁止雷克斯开车,于是司机又换回了谭启石。

    车上颠簸,颠着颠着,纪英好几次想闭上眼睛,都被钟雪秦掐醒。

    “你敢闭上眼睛试试?”钟雪秦轻声吓唬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