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红佯装生气,像教训孩子一样往他手臂上拍了一巴掌,特别响亮:“说话!”

    钟雪秦莫名其妙挨了打,更莫名其妙于这个人毫无道理的关怀。

    他皱眉回道:“甭操心。”

    范红布满皱纹的眼角动了一下,瞪得圆溜溜的眼睛又垂下去了:“行吧……”

    不知道为什么,钟雪秦心里居然有一丝丝的愧疚。

    她没再唠叨,跟着吕兴德出去了。

    吕兴德和范红离开后,病房里又陷入了沉寂。

    第153章 瓶子

    在吕兴德和范红离开之后好一阵子,钟雪秦都默默地背对着温苍,坐在纪英床边。

    他的背影像极了自己,温苍不愿意打扰他,于是悄无声息地走过去把中间的帘布放下来。

    这也是因为,温苍打算做一件他每天晚上都要坚持做的、比较隐私的事情。

    那就是,给周明曲擦身子。

    周明曲很爱干净,他要是哪天醒过来看到自己浑身脏兮兮的,肯定不高兴。

    哪怕心里早就知道这种事已经不可能再发生,温苍仍然愿意去幻想。

    幻想周明曲有一天睁开眼睛,幻想他在干净又舒适的环境里醒过来,幻想他就像睡了一觉一样,醒来后一切又回到从前……

    温苍俯身下去,帮周明曲把上衣脱下来。

    周明曲浑身是冰冷的、无力的,温苍就像在摆弄一具尸体。

    这种想象和现实的巨大落差,让温苍的心揪成一团。

    也就在这个时候,病房外的锁哐啷啷轻微响了几声,门嘎吱一声现出了一条缝儿。

    一只胖大手伸进来,招了招。

    手收回去,小半张脸出现在门缝里。

    那是吕兴德。

    温苍愣了愣,回头看看还好好盖着的帘布,帘布后那张病床的灯没开,里头的人指不定是休息了。

    温苍给周明曲盖上被子,轻手轻脚走到门边。

    吕兴德不打算让温苍出来,温苍也不逾矩,只站在门口听听他这么悄咪咪的是想干什么。

    “我刚把守门的人支走,时间也不多,我就捡重要的讲,”吕兴德从上衣内侧口袋里摸出一个棕色的小玻璃瓶,里面的好像是液体,另外还有一个小的注射器,“这些你拿着。”

    温苍不解地接过来:“这什么?”

    吕兴德看看周围,确认没有人,才压低声音说:“这是之前我们这儿一位很厉害的医生留下来的研究成果,他叫薛博。”

    -

    钟雪秦醒了。

    在那哐啷啷的锁声响起的时候,他就醒了。

    他其实没睡着,只是看着纪英在迷迷糊糊发着呆。

    他的听力很敏锐,他甚至能想象出温苍轻手轻脚走到门边的样子。

    发生了什么?

    钟雪秦半侧过身,静静听着。

    “这是之前我们这儿一位很厉害的医生留下来的研究成果,他叫薛博。”

    “我当初叫他研究这个病该怎么治,他最终给了我这个。这个只有这么一瓶,你可千万谨慎用!而且,必须在人还活着的时候用,人死了就算是神仙药也没办法起死回生,可记住了!”

    “哦也不对,同样的试剂还有过一小瓶,不过为了测试效果注射给了一只受感染的老鼠,那只老鼠确实恢复了原样。”

    温苍的声音刻意控制得很小,钟雪秦没能听到。

    吕兴德的声音虽然也压低着,但他能听得很清楚。

    “之前?之前是因为没经过其他几位楼主的通过,还不能给你们。”

    “我就简单跟你说,医院有七个大楼,都是相连的。我们这些军队派过来的刚好也有七个人,现在分散在不同的大楼里做主一些重要的事儿,大家爱喊我们楼主。”

    “大楼里的事情,楼主可以自己做主。如果像这样涉及到整个医院的大事儿,就必须七个楼主聚在一起,用多数投票来通过。”

    “要不要给你这个东西,我们投票的结果是三比四,还有四个人不同意给你们。”

    “后来我私底下说服了其中一个跟我关系比较好的,又投了一次票,这才好不容易通过了,我就给你拿了过来。”

    “我为什么要遮遮掩掩?那不是废话嘛,虽然我把药拿过来是正正当当的,但这个药是只有极少数人才能知道的秘密。你想,要是别人全都知道了,那谁都会抢着要。”

    停顿了一下,又听见他说:“当然要给你啊,你是第一个到这里的,我当初也是为你去争取这个事儿。”

    “后来的那个人……你看到了吗?那种伤势恐怕都活不下去,你这边的看着还能救。”

    “而且你不是也说了,这人是医生,他能活过来对我们大家都好。实话跟你说吧,这其实是我的考虑里边最重要的一个因素,我们这里太缺医生了。”

    钟雪秦深深蹙着眉,抬眼一看,原本两张病床之间被收起来的厚重帘布,不知何时被偷偷放下来了。

    帘布之外,是一条敞开的门缝,门缝里透进来暖色的灯光,把那一小片地方辉映得发亮。

    门缝外流淌进来的光扑在帘布上,却透不过去。

    于是帘布之内,只剩下无尽的黑暗。

    这种感觉并不陌生,初见凌元良的时候,他就曾体验过一回。

    钟雪秦又重新坐下,把额头磕在床边,四肢无力地垂了下去。

    -

    吕兴德走后,守门的人很快回来了。

    温苍却还站在紧闭的门口,手里拿着吕兴德给他的那个棕色小瓶子,还有一个注射器。

    心突然跳得飞快,他很想马上冲过去给周明曲用上这药。

    这不就是他梦寐以求的吗?没想到机会突然降临到了他眼前。

    可是理智告诉他还有两个问题要考虑清楚。

    第一个问题,这药是真是假?眼见着周明曲的情况已经回天乏术,哪怕药是假的,恐怕也有一试的必要。

    第二个问题,才是温苍最头疼的问题。

    这药……给谁用?

    思虑良久,温苍才抬起脚步,缓缓踱了回来。

    他先悄悄掀开了帘布一角,发现钟雪秦趴在病床边上,似乎是睡着了。

    于是,他掀起帘布走了进来。

    钟雪秦把脸埋在臂弯里,只透出一只紧闭的眼睛,呼吸平稳。

    似乎是在确认他睡着了没有,确认后,温苍又回去了。

    再过来的时候,他手里多了一件外套,悄声给钟雪秦盖上了。

    这是他刚来时范红带给他的,说医院夜里会冷。

    可怎么就没人给钟雪秦也拿一件呢?

    也许是这个人看起来太强大太威严,也就没人敢去替他顾虑。

    其实温苍很懂得这种感觉,平时看着再牛逼哄哄的人,肯定也有脆弱的时候。

    男人说到底,不也还是人么?

    温苍看着钟雪秦,摇头叹一口气。

    好像自从在医院门口和纪英分别之后,温苍就再没见过纪英了。

    温苍探着头,想看看床上的那个人。

    那人浑身包裹着纱布和绷带,因为范红嘱咐过要保持透风,最好不盖被子,所以也就像个木乃伊一样生硬地躺在床上。

    温苍从上到下,从下往上,从左往右,从右往左……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也看不出来这是那个纪英。

    包裹得臃肿的身体,干瘪的眼皮,发黄发黑的面孔,凹陷的脸颊……

    温苍狠狠掐着自己的手,强迫自己不要因为难受而发出声音。

    等到情绪缓和,温苍又深吸一口气,探出一只手,去触摸纪英的手腕、脖子……可这些部位都因为厚厚的纱布而没办法感受到更深层次的脉动。

    于是,他的手旋旋往上,停留在纪英的鼻尖。

    一秒。

    两秒。

    三秒……

    温苍足足停留了一分多钟。

    可是没有变化,他的指尖感受不到任何的湿气。

    又愣了一分钟,温苍才明白过来这意味着什么。

    他已经死了。

    温苍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拆开他身上层叠的绷带,去探他的颈侧和手腕。

    结果也是一样。

    温苍浑浑噩噩地收回了手,往后退了一步,单脚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

    很快地,他又把目光投向旁边还在睡觉的钟雪秦。

    温苍抓搔着头发,又揉揉脸,嘴唇都被他咬破了。

    最终,他仰头吐出一口气。

    他走了回去,在床头柜里搜找着什么。

    再过来时,温苍手里又多了一卷胶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