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红在一旁劝阻,吕兴德也笑了笑:“开个玩笑,下面有一片绿化带,可能是掉进那里面去了,我看还有些枝叶被压折了。”

    钟雪秦这才松了手,装出冲动后的懊悔:“抱歉了,我现在情绪不太好。”

    吕兴德也不在意:“没事。”他带着范红走出卫生间:“怎么样,结束了么?”

    范红怕他又惹事,赶紧说:“结束了,早结束了。”

    “那我们就走啦,”吕兴德拍拍钟雪秦的背,“你挺有勇气的,可以出来了。”

    钟雪秦丝毫不为所动:“我留着,还有一个人。”

    “他已经有人看着了。”吕兴德指的是温苍。

    通常来讲,一个感染者只需要一个家属或朋友守着,等待做最终的了结。

    “我也要看着他。”

    钟雪秦的态度非常坚定,吕兴德也不好说什么,毕竟他愿意待在哪儿都无所谓。

    在临走前,温苍多问了一嘴:“我们还有一批人在外头,他们……”

    “还没有,”吕兴德摇摇头,“在你们之后,还没人进来过。”

    温苍有点失望地叹了口气,目送吕兴德和范红离开。

    第157章 错乱

    等到吕兴德和范红离开了,温苍回过头才发现,钟雪秦早就不在旁边了。

    钟雪秦以最快的速度冲到卫生间的窗户边,探出半个身子朝下边张望。

    只一眼,他紧绷的身体又松懈下来。

    纪英从绿化带里钻出了半个脑袋,眨着眼睛和他互相看着。

    钟雪秦也就刚松懈那么一会儿,突然间,纪英像警觉的铃鹿一样探出了头往身后望去。

    原来,这片绿化带已经在医院的外围了,再外边就是活死人的“世界”了。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踉踉跄跄晃悠过来,白大褂已经脏得像个深灰色的大风衣,鼻翼上架着的黑框眼镜倾斜到一边,左边镜片上早已被血抹得不透光了。

    紧跟在他之后,也有无数歪斜的人影,在向这边聚拢。

    钟雪秦可再也受不了这种刺激了,手撑在窗边就要往下跳。

    “别下来,”纪英没抬头,光抬起一手往上指着他,强调了两遍,“别下来。”

    钟雪秦不知道他是出于什么意图,但纪英从前的表现就很让人放心,钟雪秦只以为他是有自己的计划,就姑且先看下情况。

    白大褂的活死人蹲在绿化带边,抓着纪英的肩膀,颤颤巍巍地嗅着,两排牙齿也打着颤儿,想咬下去却又在忌惮什么似的,整个头部也开始左右抽搐。

    血混着唾液,拉着丝儿垂到纪英脖子上。

    纪英脸上是一贯的面无表情,没有害怕,甚至看不出紧张。

    哪怕钟雪秦和温苍和他解释过有关活死人病毒的事情,但毕竟是已经失去了这部分记忆,纪英一时只把对方当成一个古怪的人,皱眉问:“你怎么了?”

    随着声音响起,活死人仿佛受到刺激,转瞬就往纪英脖子上撕咬,纪英则迅速抬起一只手遮挡。

    就这么一瞬的时间,钟雪秦都来不及跳下去帮忙,等到反应过来,却又愣住了。

    活死人坚硬的牙齿,咬在了纪英的小鱼际上。

    那片小鱼际上,还有着一块勉勉强强收拢起来的伤口。

    神奇的是,活死人的牙齿虽然在那上面咬出一个深陷的窝,但是怎么也咬不穿。

    白大褂的活死人像是很久没吃到东西了,瘦弱不堪,纪英甩了下手,就把对方甩了开去。

    活死人仰面摔倒在绿化带里,像四脚朝天的乌龟一样,好久也没爬起来。

    纪英似乎终于明白了这些活死人的危险性,他站了起来,抬起头朝懵逼状态的钟雪秦说:“能给我个绳子吗?”

    随着他发出声音,周围的活死人也慢慢聚集过来。

    他好像不自知一样,继续说着:“被子也行,把被子卷成一条绳子抛给我吧。”

    “嘘!”钟雪秦压低声音提醒他,“小声一……”

    话没说完,远处一具死尸突然加速,以贴近地面的程度弯下腰,又飞快抬起来,弹簧一样冲刺过来。

    现在的纪英根本不知道还有这种特殊的丧尸,显然也愣了一下。

    这一愣,丧尸已来到他面前。

    纪英能感受到随着那不可思议的速度,扑到脸上的微风,还有随之而来的腐臭味。

    这具活死人和刚刚的不一样,不顾一切地捧起纪英的脸,往那脸颊上啃咬。

    那活死人咬在纪英脸上,却迟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角度问题,钟雪秦也看不清楚是否真的咬出了伤口。

    他已经不能再等了,单手撑着窗台,翻身跃下去。

    他落在纪英身后,很近的距离,近得能看清活死人脸上干化皲裂的皮肤。

    再仔细看,那活死人的下颔不自然地歪斜,骨骼从腐烂的脸颊旁突出 下巴竟是掉了!

    纪英面无表情地把丧尸推开,看到钟雪秦时却皱了眉:“你怎么还是下来了?”

    直到这时,钟雪秦才回过神,摇头把乱七八糟的猜想都抛到脑后。他告诉自己,现在只需要考虑怎么把纪英送回安全的地方。

    趁着周围其他丧尸还没聚到跟前,他在纪英面前蹲下身子,交叠双手给他做了个“垫脚板”。

    “上去。”钟雪秦说。

    纪英只犹豫了短暂的片刻,但他知道情况紧急,快速地抬起一脚踩在钟雪秦的掌心上,在钟雪秦往上托举的惯势下,一蹬,抓到了窗外的小平台。

    钟雪秦在下边帮忙托起纪英的脚底,好让他更容易爬上去。

    等到纪英终于上去,丧尸已经近在咫尺。

    钟雪秦压低重心,然后猛地一跃……

    “我靠 ”他抓在了窗外的小平台上,却被下面的丧尸抱住了小腿。

    如果在下边的是别人,也许确实该担心。

    可那是钟雪秦啊。

    丧尸的数量不多,窗台的高度也很低,对钟雪秦而言完全没有压力。

    可不知怎么,那个面对丧尸也面不改色,像个机器人的青年,此时竟然慌乱地探出身子想要去抓住钟雪秦的手。

    可是因为手短够不到,青年又急又慌,那双浅灰的眼睛上居然蒙了一层淡淡的水雾。

    “我就让你别下去了!”青年居然发了火,是带着哭腔的火。

    本来轻而易举能上来的钟雪秦,这么抬头一看反而手软了。

    在他的记忆里,纪英极少会哭。

    视线被泪水模糊,纪英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了,莫名而来的气,莫名而来的慌乱,莫名而来的难受……

    被泪珠折射的光线切割的视野里,突然一黑。

    一个高大的男人翻过了窗户,显身在他眼前。

    钟雪秦跳了进来,把卫生间的窗户关上,锁好,又拉上了帘子。

    把这一切做完,他才安心下来。

    回过头,纪英像变脸似的又回复了冷漠的神态,脸上还挂着两滴泪,直直盯着他的小腿看。

    “没事儿,”钟雪秦抬起一条腿,“没受伤。”

    纪英松了口气。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他的情绪会这样突然地变化?

    为什么他会突然慌乱,突然难受?

    为什么他现在又突然松了口气?

    纪英想不明白,越是想不明白,脑袋里就好像被灌了铅,沉重无比。

    他捂着脑袋,难受地缩起身子。

    忽然,他的胸腔往前大幅度挺出,随之有轻微的骨裂声。卸了劲儿似的微微往回收缩,手臂又开始抽搐起来,整副骨骼好像都在震颤。

    用那麻痹的听觉,模糊断续的声音传入纪英的耳廓,像是有人在焦急地呼唤他的名字。

    不知道过了多久,好像从深海里被拖拽上来一样,五感渐渐清晰,纪英终于冷静下来。

    眼前是钟雪秦大惊失色的脸,他正抓着纪英的手腕,是一种阻止的举动。

    纪英左右看看,才惊觉自己两手都是血。

    就在刚刚,他竟然用手抓破了自己鬓边的皮肤,抓了一手血。

    他剧烈地喘着粗气,说出口的第一句话却是:“我要走……”

    “走?”钟雪秦不敢放开他,“去哪?”

    “离开这里,去哪儿都行!”纪英发狂似的要挣脱,“我不行,我不能待在这儿……”

    “为什么?”钟雪秦快要跟不上他的想法了,“刚刚还好好的,这里有什么问题吗?”

    纪英用快要哭出来的表情:“你不是说不逼我了吗?是不是?”

    钟雪秦彻底僵住,不止是因为纪英反常的样子,更是因为这个承诺他不曾向现在的纪英再次提起过,这是属于纪英自己的记忆。

    钟雪秦终于明白过来,纪英不是失忆了,而是大量记忆混杂在一起,要把他埋没窒息。

    慢慢的,钟雪秦松开了手。

    “你要离开也可以,”钟雪秦说,“但我会跟着你离开。”

    纪英瞪红了眼,忍不住说出了最伤人的那句话:“我想要离开,就是因为这里有你。”

    钟雪秦确实被刺伤了,但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只要纪英还能好好活着,他早已不在乎了:“你可以不看我,但必须让我在你旁边。”

    “我知道了……”纪英又继续抓挠着鬓边出血的地方,“你是想抓我回去,是不是?你是有目的的!你对我的接近,都是有目的的!”

    他的记忆太过跳跃,钟雪秦花了几秒来理解他想表达的意思。

    结果,他的记忆又跳到了别的地方去:“就算是周大夫,我也不会让你们得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