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英整个人又开始抽搐起来,两排牙齿厮磨地嘎吱作响。

    就在刚刚,他想起了陈云水,想起了她的那本日记,也想起了那些顶着巨大脑袋的丧尸,想起了那些行动飞快的丧尸……

    旧有的记忆开始倒错,卷动着新的记忆。

    当他觉得无所适从的时候,就开始强烈而病态地渴求痛感。

    也在这个非常不妙的时机里,手术室虚掩着的门被推开了。

    范红以为是温苍或者郭钰,焦急地向来人求助:“怎么办啊,他现在好像……”

    等她看清了来人是谁,登时闭了嘴。

    吕兴德居高临下俯视着这两个人,由于纪英是背对着他的,他没有看清纪英的身上发生了什么。

    范红站起来,途中悄无声息地顺带帮纪英拉上了口罩。

    吕兴德一言不发,就足够让范红害怕,她先解释道:“你知道我的,不可能对人见死不救。”

    吕兴德抬了抬下巴,示意那边的仪器:“在做什么呢?”

    范红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他失血过多,我找到了一个和他血型一样的志愿者。”

    吕兴德知道“他”是谁,眼神飘向隔壁的手术室:“不是让宋光照看着他么?你应该有别的工作要做。”

    范红摇摇头:“宋光还是个学生,他……很多事情分不清。”

    吕兴德回过头来:“你的意思是,我让他干了不好的事?”

    范红抿着嘴,用身体挡住纪英。

    吕兴德没有在这里停留,转身离开,往隔壁的手术室而去。

    趁着这个时间,范红赶紧扑回去,把最后的干扰素提取出来。

    -

    吕兴德敲了敲门,因为门是锁着的。

    过了没一会儿,门开了,透出郭钰半张小巧的脸。

    郭钰看了一眼,吓一大跳,迅速重新关上门。

    赶在她锁门之前,吕兴德用力一扯,门连带着后面的郭钰都往外扑出来。

    “德……德叔……”郭钰尴尬地笑笑。

    吕兴德走进去,首先就因为浓重的气味,注意到了角落里已经僵硬发臭的死尸。

    他眉毛末端一挑,惊讶之余,散发出浓厚的戾气。

    回过头,温苍坐在床边,背对着他,床上还躺着一个人。

    吕兴德当然是生气的,他几步迈过去,正要揪起温苍的衣领,温苍却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轻易躲了过去。

    温苍站起来,直视着他:“你不是军人吧?”

    吕兴德顿住,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来这里之前,有人告诉过我,他有一个哥哥在a市,带着一伙人在街边混日子,”温苍抬起一手护着床上的人,“他说他有预感,从汽车厂离开的那伙人里,就有他哥。”

    吕兴德严肃的神色开始有点松动。

    “我一开始还没联想到那里去,直到刚刚……”温苍拍拍自己的后脖颈,“面对敌人的后背,只有小混混才会想到要揪人的衣领,正规的军人会一击就让对方失去反抗能力。”

    半晌,吕兴德才问:“阿庆还活着?”

    温苍皱眉想了想,他还真不知道疏眉毛老三的真名叫什么,他也从来不肯说。

    温苍只能回答:“他不肯说自己的名字,我们都叫他‘老三’。”

    只是这点提示,吕兴德马上就知道温苍说的是真的。

    他看看床上的周明曲,又看看温苍:“阿庆还在外面,是不是?”

    温苍点了点头,把情况简单和他解释了一遍。

    听到他们是乘着改造大巴车出来的,车上还有武器,吕兴德表情放松下来。

    “等这边的事情结束,他们还没回来的话,我会出去找他们,”温苍说话的语气自带一种让人信任的力量,“宋光的事情我很抱歉,这件事后面我也会担起责任。”

    “担责任?”吕兴德反问,“你要怎么才能担得起一条人命?”

    温苍知道他想引导自己说出“以命抵命”之类的话,于是眉头紧蹙不回答。

    这时,郭钰跳到两人之间:“那,那当然是发挥作用,救更多人命啦,对不对?”

    吕兴德抿着嘴,用眼神示意她滚开。

    郭钰不肯走,硬着头皮问:“德叔,你总不会要浪费一条人命吧?这不像你的作风,而且,他们都是你弟弟的朋友……”

    吕兴德气得面色涨红,他下面怎么尽是胳膊肘往外拐的?

    “信息,”温苍把郭钰拉回来,“我们可以和你共享信息,无论是外面的情况,还是关于这个病毒的事情。”

    听到这个交换条件,吕兴德的脸色才逐渐缓和下来。

    这四个人都来自医院外面,一路来到这里,翻越了无数困难,吕兴德当然相信他们知道的更多。

    如果温苍说的是真的,在今时今日,这个条件搞不好真的比一条人命还要宝贵 这就是现实。

    “现在,先给我们一点空间,”温苍说,“因为我们也很混乱。”

    吕兴德往后退了几步,站在门口说:“我会记住的。”

    过不多久,吕兴德又带着人上来把宋光的尸体搬运下去,之后就遵守承诺,不再上来打扰他们。

    第162章 梳理

    吕兴德走后,钟雪秦想起他最后的那个眼神,越想越不对劲。

    钟雪秦把杠铃片放到地上,翻身下床。

    他走出病房,门外已经没有人守着了。

    因为郭钰曾说过宋光把周明曲带到了顶层,于是他也一路往上走。

    他一路往上走,却有很多人不断往下走,好像是发生了什么事。

    钟雪秦偶尔能听到他们在说“尸体”和“太平间”之类的。

    没有人再去关注钟雪秦想干什么想去哪里,他们都好像有了更重要的事情。

    钟雪秦虽然疑惑,但并不在乎,反而是加快脚步上了9楼。

    在这一层里,只有走廊尽头的手术室是开着灯的,里面时不时传出一点动静和听不清的说话声。

    钟雪秦迈步走了过去,却在途中停了下来。

    他的余光捕捉到身边一间漆黑的手术室里,似乎有个人。

    那个人坐在门边,背对着门,无力地垂着身体。

    认出了那套女性服装,钟雪秦瞳孔骤然收缩。

    他冲了进去,绕到那个人面前。

    椅子上的人头歪斜着,像是睡着了,手臂上除了两排新的齿印外,还有一个不小的针孔。

    钟雪秦轻轻摇晃着他,他也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发生什么了?”钟雪秦轻声问。

    纪英坐直了身体,把卷起的袖子放下来:“取了点血,没什么。”

    钟雪秦知道他有隐瞒,但也没逼他说出来:“要睡去床上睡,穿成这样……”

    他想说“容易着凉”,但不知道为什么,仔细盯着现在女装打扮的纪英,他眼睛莫名有点发烫。

    因为唇上的血在空中氧化,让纪英的唇色变成一种暗红色,在漆黑的环境里,与那双浅淡的眼睛对视,让钟雪秦有种意识要被吸走的错觉。

    “这里没有床,”纪英说着,往前靠过去,两手搂着钟雪秦的脖子,“你带我回去吧。”

    钟雪秦登时感觉浑身的血都在翻腾……

    但是,他还是保持住最后一丝理性:“等一会儿,周大夫呢?”

    纪英丝毫没有意识到问题所在,恹恹地挂在钟雪秦身上,在他脖子上喷吐着湿热的气:“不知道……”

    钟雪秦不止是脖子痒,感觉浑身都痒了起来:“你,等等……”

    纪英从他身上下来,又乖乖地坐回了椅子上。

    钟雪秦摘掉手套,像以前那样用手背蹭他的额头和脸颊:“你是不是脑子又不清楚了?”

    纪英摇摇头,过了一会儿又点点头,就像一个不愿意承认醉酒的醉汉。

    钟雪秦哭笑不得,不过看他这样应该没有大碍了:“我想去那边看看情况,一起去吧?”

    纪英又点了点头。

    钟雪秦带着纪英走到走廊尽头的那间手术室,门没锁,敞着一条缝儿。

    钟雪秦悄悄从门缝里看了一眼,还没等看仔细,门就被人从里边打开了,把他吓一跳。

    开门的郭钰也吓得叫出声来,看到是钟雪秦才顺着胸脯:“头儿,你干嘛?”

    “看看情况,还能干什么?”钟雪秦问她,“里边怎么样了?”

    郭钰两个嘴角往下沉,都要沉到下巴上了,大眼睛里像蓄着泪。

    钟雪秦心里一咯噔。

    哪知道郭钰的两个嘴角又慢慢上扬,到最后变脸似的笑起来:“治好啦!”

    钟雪秦瞥了她一眼,她马上干咳几声,把所有浮夸的表情往回收:“那什么……进去看看吧?”

    钟雪秦带着纪英走了进去,郭钰跑下楼找点吃的和喝的。

    在钟雪秦看来,周明曲还是没什么变化,依旧是躺在病床上,只不过床单上和地上都有明显的血迹。

    范红在旁边忙着测量周明曲的各项身体指标,温苍在帮他擦拭沾在身上干了的血,回头看见钟雪秦和纪英进来了,赶紧起身迎上去。

    “怎么样?”钟雪秦问,“听说好了?”

    温苍的脸上是掩盖不住的笑意:“嗯,说是可能会再睡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