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担心,时机差不多了,我会给你补麻醉,毕竟你乱动的话也会影响到我。”

    纪英喘着粗气,没有力气挣扎了,呼吸困难加上身体被切开的恐怖联想,让他忍不住掉出眼泪。

    滚烫的液体从他眼角滚落,他本想说这可能就是他的命。

    但是他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因为皮肤上的变化,手术刀一直没能在纪英身上顺利划开口子。

    到后来,对方气急败坏地站起来,不知道拿了什么东西过来,插上电并打开。

    皮肤上那种高速旋转的感觉告诉纪英,那可能是开骨的工具。

    在皮肤被绞开的那一瞬间,他在疼痛中即刻丢失了意识。

    期间,纪英断断续续醒来过很多次,通过这些零散的感觉和记忆,他发现自己浑身都没有感觉,好像只剩下一个脑袋一样。

    遮眼布湿透了,也不知道是他的冷汗,还是他的泪。

    就连床也是冰冷的,又也许是因为他身上本来就太冰凉,没能把床捂热。

    浑身的血液都被抽光似的,他躺在床上,想象着自己变成一具干尸死去的样子。

    就连这种悲哀的想象也持续不了很长时间,他很快又在麻醉的作用下昏睡过去。

    也许是身体对麻醉药产生了抵抗,他醒来的次数越来越频繁,到最后反而打入他体内的麻醉药越来越少。

    因为对方好像发现了一件事,那就是让实验体感到疼痛,并不会对研究产生太多影响。

    即使如此,纪英醒来的时间并没有增加,因为取代了麻醉药的是,他每次都会因为疼痛而失去意识。

    慢慢的,他开始变得听不清周围的声音了。

    最先让他发现这一点的是,他听不到那种测试心跳仪器发出的“嘟嘟”声了。

    那种声音虽然单调乏味,却是他这段时间以来听过的最让他安心的声音。

    可是现在,他连这种声音也听不清了。

    他好像沉入了海里一样,地面上的任何声音听起来都隔着厚重的水层,非常模糊。

    塞在他嘴里的棉布总会被打湿,要么是唾液,要么是从喉咙里渗出来的血。

    后来对方嫌麻烦干脆不塞了,他尝试过开口,但说不了话。

    他知道自己的发声器官没有任何问题,想说的话也会形成在脑袋里,可是到了嘴边,又不知道该怎么连成句子。

    他知道,自己丧失了语言能力。

    于是,他说出口的话变得断断续续,加上喉咙嘶哑,他感觉自己说话的声音还真的很像丧尸。

    这种声音似乎让对方更确信他是个怪物,对待他变得更加粗鲁。

    又过了一段时间,他发现自己也感觉不到疼痛了。

    这么说好像也不太对,他能感觉到疼痛,但是好像神经系统已经无法因为疼痛做出应激反应了。

    最初让他发现这一点的是有一次,他湿透的遮眼布被摘掉,换上了另外一条干燥的。

    在这短短的时间里,他低头看到了自己身体的样子。

    他看到自己浑身赤luo,大腿上的皮肤被切割开,那张皮被拉伸到可怕的地步,变成一层可以透光的皮膜。

    一些不知名的工具在上面做着固定,皮膜上用标记笔画着一些很小的数字和记号,似乎在测量,看起来又很像在对待尸体一样。

    血湿透了床单,有些已经发黑,有些正从他大腿上的切口处汩汩流出,是滚烫的鲜红色。

    很快,一张干净的遮眼布覆盖到他的眼睛上。

    他仔细想想,发现自己身上确实有疼痛的感觉,但他好像理智从感觉中分离出来一样。

    他能冷静地分析出身体上哪个部分疼痛,但不会因为疼痛失去理智,甚至已经不会去在意疼痛了。

    到了这个时候,他醒来的时间越来越多,于是脑袋有了更多空闲的时间。

    为了维持住自己的理性,他常常会去回想从前的朋友们。

    温苍、周明曲、孙宏、陈承、王纶、潘文辉、严佐……

    还有钟雪秦。

    一开始他的回忆还有很多,后来慢慢的,他发现有很多人和事情暂时想不起来了,就好像电路的连接出现问题一样。

    到最后,他能确切想起来的,只剩下钟雪秦。

    回想起那些熟悉的面容和过去的日子,会让他得以有一刻放松。

    哪怕是在这里待了不知道多久,没有听到和这些人有关的事情,没有任何人来救他,他也顺其自然地接受了。

    想到这里,他又觉得自己实在太可笑,为什么总是要求别人来救自己呢?

    是什么导致了他现在沦落至此,是什么让他不得不遭受现在的痛苦?

    “这是你的致命弱点。”

    “你太想做个完美无缺的好人了。”

    “可是有时候,你得学着做个坏人。”

    他缓缓睁开眼皮,双目无神地看着从遮眼布缝隙间透进来的灯光。

    “我很期待像你这样的好人,有一天突然干了点坏事,然后尝到甜头后会是什么样的。”

    “到那个时候,你就会有种新生的感觉,会觉得至今为止一直在做老好人的自己简直是个蠢蛋。”

    这好像是一段遥远的记忆,可是每一个字都烙印在他心里。

    过了许久,他又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道德感可以模糊人身上最原始的负面情绪,就好像麻醉药可以麻痹痛觉一样。

    他在感受自己的情绪,就好像这段时间以来他冷静地感受痛苦一般。

    他恨钟雪秦吗?他恨过。

    他恨许采宜吗?他恨过。

    他恨这个把他变成“怪物”的国家吗?他恨过。

    他恨这个把他当成“怪物”对待的地方吗?

    他是人,他没有做错任何事情,他安分守己地活到现在,他不该被这样对待。

    他恨。

    比起恨,不如说是愤怒。

    极度的愤怒,仿佛要冲破他干瘪的身躯。

    “你……你笑什么?”手术刀停了下来。

    他忍不住想笑,嘶哑的喉咙里断断续续拉出如丝一般的笑声,发白干裂的嘴唇往两边扯高,嘴唇崩裂后出现无数大大小小的细缝,从中溢出了血。

    他想不明白这种由极度愤怒陡然转化而来的愉悦情绪,是出于什么原因,他只觉得自己好像摘掉了龟壳的乌龟,好像突然复明的瞎子,好像冲破水面的溺水者,他好像……

    获得了新生。

    嘴巴很快被塞住, 人的笑声也停住了。

    他躺着,把嘴里的布团咬出了声响。

    “时间”这一概念变得模糊,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一直到他听到一个声音。

    这个声音有点熟悉,好像是那个主任的声音,进入他耳朵时是一种惊讶高亢的语气:

    “你对他做了什么?!”

    第197章 决意(一)

    啪嗒,啪嗒。滚烫的血沿着手指滑落。

    钟雪秦坐到地上,看着自己往墙上砸得变形的双手,缄默不言。

    他所在的地方,是差不多十来平方的小囚室,里面只有地上铺着的一床棉被,和角落里一个便池,其他什么也没有。

    没有可用的工具,他的负重手套和军靴也都被收走了。

    这里四面都是钢筋混凝土墙壁,足有一米厚,门是高强度的防爆玻璃,上面开了无数肉眼看不见的微孔,可以传递空气和声音。

    这是钟雪秦再熟悉不过的禁闭室,从前钟志川专门找人为他“量身定做”的。

    “累了?”

    钟志川就坐在玻璃门外,端着一杯茶,悠闲地看着这一切。

    这个男人已经上了岁数,军装下却仍能透出隐约的肌肉线条,钟雪秦和钟雪容长得确实像他,只是都缺乏像他一样看不出情绪的眼睛。

    钟雪秦没有回答他,而是问:“你把其他人怎么样了?”

    “你把我当成什么了?他们当然是被安置到灾民区了,”钟志川喝了一口茶,“除了小容我把他领回家了,和你一样,他情绪不太稳定,现在也在关禁闭。还有几个原先是特种部队的,我也让他们归队了。”

    他说话慢悠悠的,钟雪秦等着他说下去,结果他就此打住了。

    “没了?”钟雪秦皱着眉,“纪英呢?”

    钟志川把茶杯放下,看着他:“你问的是‘其他人’,我当然只说关于‘人’的事情。”

    钟雪秦额角青筋暴起,但对面的毕竟是他老爹,是他的童年噩梦,他只得压下情绪,问:“他难道不是人?”

    钟志川站起来,顺带把大腿上的一叠文件拿起来,一张张摊开放到玻璃门前的地面上。

    这些文件是这段时间科研院的初步研究结论,研究对象毫无疑问是纪英,内容则包括了很多方面。

    部分脑皮层失活,各处关节软骨结构性改变,心包和内脏腹膜增厚,心跳过缓,脑电波频率过低,体温低于正常值……这些都指向被研究者与丧尸存在很多共同特征。

    另外还有一些特殊的情况,比如皮肤性状的改变,关节囊滑液和心包液中有未知物质,血液中也含有未知成分,需待进一步解析。

    钟雪秦看完这些,深深地皱起眉头。

    “我不知道你和这具实验体之间有什么关系,也不想知道,但是该结束了,”钟志川把文件收起来,“现在古兴市还有那么多居民担心受怕,古兴市外又有多少人每天都险中求生。他们都需要你,你实在太没有大局观了。”

    文件已经被收走,钟雪秦还是盯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上一次钟志川看到钟雪秦露出这样无措的表情,也许是在他第一次强迫钟雪秦把负重沙袋绑到手臂上的时候,眨眼已经过去了十多年。

    “黎文亮呢?”钟雪秦用受伤的手撑着玻璃门,在上面留下一个不太明显的血手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