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对着空气说话,没有回应。

    白道真提醒她:“没用的,你的声音传不上去。”

    只听白真如浩浩渺渺的声音又道:“你们的女儿在我这里,放心,会让你们见上最后一面。老实点,不要耍诈,用你的聪明才智,把人给我带来。”

    打开水袋喂白芷喝了一口,自己也喝一口水。不管“最后一面”这几个字会给底下的人带来何等惊涛骇浪,白真如仰头望向几乎没入云端的卢舍那大佛塑像。

    无论世事如何变迁,佛像微笑依然,静默观看人世间的一切。悲欢离合,生死兴衰在他眼皮底下上演,他却无动于衷,仿佛与他毫无关系。可那些人,地底下深埋的那些信众却对他无比信服,发乎天然。

    也是,离开过女国的人很难感受不到卢舍那佛的佛光圣恩。

    神佛的眷顾造就了这片天地,狭隘的天地。

    她们说时间过去六百多年,对白真如而言,那些侮辱、伤害、背叛、杀戮、阴谋,仿佛是在昨天。

    女王白梵曾为她祈福,就在这个祭台之上,女王殷殷叮嘱:“以你的安危为上,如有不妥,保命要紧。”

    一转身,她就把这一切全都出卖了。

    王,国,乃至全城的性命,生生被她送了出去。

    当时她是什么想的?心底一片冷笑:假仁假义,愚昧至极。

    现在却有一丝怀念。

    怀念生自不曾感知的时光流逝,与过去的仇怨交织在一起。

    五味杂陈。

    白真如设想过无数次,贼兵入城,杀向祭台,女王与她相对时会是怎样的表情。

    但是她从没想过,这净土之城,黄金铺就的地面,条条缝缝,沟沟壑壑里渗透的是女王的鲜血,就像她从没想过,祭台上只有她一个人唱独角戏。

    这样的胜利,要来何用。

    血祭,乃是王族秘术,一定出自国师的建议。若是女王知道这个秘术,白真如必然也会知道,以女王对她的信任,没有道理不会告诉她。就像这祭台传声的机密,也是女王告诉她的。

    谁会想到呢。软弱的女王会同她一样选择一条决绝的道路:把珍爱的后人送走,用自己的性命保留国人最后一口气。

    女王流干最后一滴血的时候,会否想起她,会否知道一心守护的国家是被她亲手葬送的。

    她处心积虑,只为把女王赶下神坛,只为使这个存在几千年的封闭地方就此毁灭。

    破除封闭,打开国门,拯救后人?白真如不觉得自己有那么崇高的目标。

    她厌倦,厌恶,又恰恰有可以破坏的身份和能力。

    如此而已。

    “你是阿春的后人?”白真如望向被她绑住的白默,也是她唯一没下重手的活口。

    白默身上有一种天然的率真。爱恨分明,一览无余。

    白春是这样的人,庄申也是。

    白默怒目:“托你的福,卫将军没有后人。”

    白真如怔忡,“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白默待要问凭什么。

    白真如道:“不说的话,我就放干那小女孩的血。你可有见过被割破脖子放血的鸡?为等她的母亲,我不会让她那么快死,要是你不配合,我就割一刀放血。你看怎样?”

    “放你娘的狗屁,你真不是个东西,杀人恶魔,狗娘养的……”

    白真如轻笑,仿佛被她的骂声取悦:“休要胡言,我那两位娘亲可是了不得的人物,女王白梵继位前的大将军与大司徒,位高权重。”

    “……生出你这样祸国殃民的叛徒不孝女,她们死不瞑目。”

    “若是如此,当真可期。”

    女儿在敌人手里,敌人在王宫内的祭台,庄申和白慈没花多少功夫,便说服海塞姆、帖木儿汗等人一起上去。

    有女国战士作为后盾,不愁帖木儿汗和海塞姆不配合,但是鉴于上祭台有一大段路程,庄申仍是好声好气请他们同行。帖木儿汗的几个亲卫则被绑在原处,作为阶下囚,他们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帖木儿汗倒是认真看她一眼,问:“若是本汗不愿上去?”

    庄申不感到意外,淡然说道:“白真如没说要把你完完整整地带上去。”

    言下之意,无论生死,无论完整,有就可以。

    帖木儿汗大讶,想是没料到这话会从最和气可欺的女孩嘴里说出来,还说得如此坦然,不禁大笑。

    庄申没理会,心急如焚之下,她顾不得尊重历史人物。

    白真如要帖木儿汗上去,无非是想问清楚过去的事情。以那人冷酷的性子,也不会想和帖木儿汗重温旧情,横竖人活着能说话就好。不愿上,就找人杠上去,太重了,卸个胳膊卸个腿,她们有药有医生,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

    海塞姆的状态不好,不知受了什么刺激,整个人颓唐又充满戾气,像是随时会炸。阿拉丁与庄申、白慈交换一个眼神,跟在他的身边。

    谁也没想到的是,海塞姆走到马边停下,回身望向苏里唐。

    下一刻,只听砰砰两声枪响,苏里唐胸口开出两朵血花。

    拔枪,射击,一气呵成,没有半分犹豫。

    招人厌烦,惹人讨厌的苏里唐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死了,眼睛瞪得老大,似是不解一向容忍他的海塞姆为何会突然开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