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如琢眼睑半阖,一掌抵住草泥马的额头,有些无语地将她推开,伴随着睡意未消的声音,“你起开。”

    阮糖被推到一边,而后,她一个弹射,整只草泥马扑向谢如琢。谢如琢眼前一黑,脸就被某只草泥马的肚子盖住了。

    谢如琢抬手,一把掀翻她,面无表情地吐槽,“你无不无聊?”

    阮糖三瓣嘴微微动了动,冲他吐舌头,“无聊才玩你嘛。”

    下一瞬,她舌头打结似地改口,“不是,和你玩。毕竟我也不认识几个人,这个点李晓军和林嘉树估计还在睡觉,也不是很好打扰他们。”

    听到李晓军和林嘉树的名字,谢如琢莫名有些不高兴,仿佛他是一个备用选项。这只草泥马到底是谁的系统?

    有没有摆正自己的位置?

    职业道德呢?

    他脑海中闪过质问三连击,面上却只皱了皱眉,双眼盯着天花板,呈放空状沉默了几分钟,才起床洗漱。

    谢如琢吐干净口中唾沫,将漱口杯放回原处,挤出洗面奶,简单地洗了个脸,用毛巾擦干脸上的水珠,转身看见扒拉在门框看他的阮糖,便面无表情地开口,“落到你手上了,然后呢?你想怎么样?”

    阮糖从没想过谢如琢会配合,更没想过他居然也会调侃开玩笑!

    她一时不太能反应过来,结结巴巴道:“就落我手里了啊,那还能怎么样?”

    反应过来时,她“pia叽”一下垂下脑袋,脸上浮现出一层薄薄的红晕,头顶上两只耳朵飞快地乱动着,不知脑子里哪根弦儿搭错,竟误点了“猫猫变身丸”,变成了一只圆滚滚的波斯猫。

    通身雪白。

    一看就特别胖。

    还软。

    谢如琢没料到某只草泥马看上去不正经,实际上心理承受能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是战五渣本渣。

    一低头,便见某猫心虚地垂着毛茸茸的小脑袋,前爪在脸上抓了抓,头顶一个气泡框。

    [猫猫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不过是想酿酿酱酱罢了]

    [图](他被绑着,某草泥马化身巨大的草泥马,用前蹄挑起他的下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旁边配以文字:少年,你引起了我的注意。图片上方是一个硕大的标题:美少年与野兽)

    [图](他被拷在床上,某草泥马一步一步逼近,笑容邪肆,前蹄化为巨爪,举出碗的形状:休想逃出俺草泥马的掌心!图片上方标题:美少年之殇——逃不过的五指山)

    [图](明显是成年版的他一双漂亮的眼睛默默地看向某只巨型草泥马,巨型草泥马宛如电影电视剧的反派,举起两只巨硕的前蹄,仿佛自己是雄霸天本天,三瓣嘴张开,露出森白冒寒光的牙齿,仰天大笑,嘴边一个气泡框:哈哈哈……本座的小宠物终于长大了啊,可以开吃了!图片上方巨长标题:你以为磨牙吮吸鲨人如麻的我觊觎的是你的血肉?男人,不得不说,你还是太天真!)

    [图]

    [因宿主未成年不予显示]

    [因宿主未成年不予显示]

    ……

    显然,阮糖并不知道自己激烈的内心活动暴露在了谢如琢眼前。

    回想起被林嘉树拉着,被动看到的那些a字打头的小电影,谢如琢瞥了心虚的某猫一眼。没有想到这不正经的ai比某些不适合但常被青少年偷偷观看的小电影还会玩,居然还有一条故事线在里头。

    某些不显示的内容反而因为不予显示的提示,令人浮想联翩。

    谢如琢耳根一热,眼睑低垂,心下不自然,面上却淡淡吐槽:“色/猫。”

    阮糖发出神似于“噫呜呜噫”的“喵喵喵”,表示自己很无辜,还直立起圆滚滚毛茸茸的身子,伸出两只前爪,仰头望着谢如琢要抱。

    谢如琢看了她半晌,把她提起来,她便由于化身于猫而拥有了猫猫习性,不由自主地伸出舌头舔了舔谢如琢的脸。

    第一下时,谢如琢整个人一僵,下意识地要将她丢下去,然而回想起某些梦境,不知道脑子里哪根弦搭错了,只垂眼不痛不痒地说了一声,“别闹。”

    阮糖:“喵喵喵。”

    她只是一只胖胖的小猫咪罢了。

    她只是一只胖胖的无法拒绝靠近自己的专属猫薄荷的小猫咪罢了。

    毛绒绒的两只前爪抱住了谢如琢的脖子。

    谢如琢:“……”

    他低头想,算了。随便吧。

    自从谢腾飞被捕后,看谢如琢不甚熟练但还算周全地处理过后续事宜,他的生活直接从hard模式飞跃到正常而轻松的easy模式,阮糖甚感安慰,脑子里那根弦儿再也不紧绷了,也不再各种观察入微、时时推理了。

    ——显然她并不擅长推理,基本靠积分道具开外挂。

    总之,生活不再有压力,kpi一直超额完成,在任务进度条只剩下百分之十时,她感受到了自由和不舍。

    不舍,当然是因为任务进度条拉满她就会离开这个世界。

    一旦回到原来的世界,她不再是谢如琢旁边可以理所当然跟着他、随时可以对他提出要求的草泥马,而是阮糖。

    一个被家人视为耻辱的、在山区里度过童年时代怎么都无法培养成优秀人才的小淘宝店主。

    而谢如琢呢?

    在原先的世界里,他是商业传奇,是令众多学子仰慕、想要成为其旗下企业员工的人。

    样貌、能力、家世(原先的世界里谢腾飞的事并未曝光)、学历、事业样样拔尖的佼佼者,是独秀于林的参天巨木。

    这样的一个人,阮糖甚至怀疑他是否真如自杀前的来信中所言,从中学时代就一直关注她、喜欢她,甚至……跟踪她。

    这样一个天之骄子?

    何至于?

    那封信,是否真的是谢如琢所写?还是说,另有蹊跷?比如,在原世界中车祸掉入水中未曾捞到尸体的谢腾飞在捣鬼?如同这一世一样?

    就算那封信是真的,为什么呢?谢如琢喜欢她什么呢?总不可能是很多小说中写的那样,时间错位,在另一个世界中的谢如琢拥有这个世界的记忆并知道她是现在的草泥马吧?

    不可能吧?

    这种梗,小说都写烂了。

    就算他真的喜欢她,可是,在原来的世界中,她和他根本就没什么交集,地位、境遇、性格等等,一系列现实条件天差地别,在婚恋市场中,用世人那套价值体系来看,她的价格远低于他。

    他们能有什么发展呢?

    现实可不是只有喜欢就行的。

    因此,她只希望自己在这个世界的时间可以无限拉长,希望她和谢如琢相依为命的日子可以更久一点。

    ——虽然,如今的谢如琢生活中几乎没有了威胁,他们之间的关系,从她帮助他、他赚积分养她,变成了他对她的单方面供养。

    于是,剩下那百分之十的进度条她也就不在意、不着急了,甚至有些悠闲回避的意思。

    不过她猜,也许剩下那百分之十的进度条,要到谢腾飞判刑才能拉满。

    也许是到谢如琢在这个世界长到她作为阮糖活着的那个世界中,他自杀的年纪。

    今天,是谢如琢正式去学校上课的日子。

    相关手续,早已委托代理律师办妥,书本等等,和他同班的林嘉树早已帮他领了。

    他是坐地铁去的学校。

    下了车往出口的方向走时,猫猫版阮糖原本慵懒地卧在谢如琢肩头,惹来不少好奇的路人同谢如琢搭讪。

    “这猫真好看!”

    “毛真白。”

    “是波斯猫吧?”

    ……

    谢如琢一概不理。

    阮糖昂着下巴做着她的猫主子,仿佛她坐的不是谢如琢肩头,而是王座。她目光高贵冷艳地从人群中逡巡而过,出了地铁站时,看见对面清雨七中门口,一对年龄相差不大、样貌间有几分相似的姐弟不甚耐烦地应付着父母叮嘱的画面。

    那是她的弟弟妹妹,还有她的父母。

    她不由一愣,谢如琢似有所觉,淡声问:“怎么了?”

    “没怎么。”

    她说。

    片刻后,她又开口,“谢如琢,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嗯。”

    于是。

    谢如琢单肩背着书包,一边往清雨一中的方向走,一边听肩头变了猫咪的草泥马说:

    “在森林王国里,有一个狐狸宝宝。狐狸宝宝刚出生不久,就被大黑熊抱进了黑森林,度过了一个备受打骂、暗无天日的童年。

    每一次挨打,狐狸宝宝就想,我一定要走出这片黑森林,我想看看太阳长什么样。

    她等啊等,挨啊挨,日子漫长得不见一丝光亮。但她还是伤痕累累地长大了。

    终于有一天,森林王国里的黑猫警长发现大黑熊在黑森林里的罪恶,将狐狸宝宝解救出来,送回了狐狸夫妇家。

    失去狐狸宝宝后,狐狸夫妇又生了一个狐狸妹妹和狐狸弟弟。

    狐狸宝宝怯怯地看向他们,笑了笑,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听见狐狸妹妹嫌弃地对狐狸弟弟说,‘它谁啊?真脏,为什么要来我们家?’

    狐狸弟弟答:‘听黑猫警长说,是姐姐。’

    狐狸妹妹鄙夷道:‘她好丑啊,身上的毛一绺一绺的,一点都不顺滑。’

    被洗干净后,狐狸宝宝努力做一个乖巧听话的乖宝宝,它怕自己不听话就被狐狸爸爸和狐狸妈妈赶出这幢漂亮的木房子。

    可惜,狐狸爸爸和狐狸妈妈永远不满意,他们永远唉声叹气,逢动物就说,‘黑熊精真是太坏了,把我们家老大养坏了,怎么养都养不好。畏畏缩缩的,成个什么样子!我说她一句,她就顶十句。’

    狐狸宝宝郁郁而终。

    它死后,灵魂飘在狐狸夫妇身旁,看他们送狐狸弟弟狐狸妹妹去森林学院上学。到学校时,狐狸夫妇对狐狸姐弟殷殷叮嘱。

    它决定像狐狸夫妇所说,学习学习。生前她是不讨喜的狐狸宝宝,死后可以当一个讨人喜欢的狐狸鬼宝宝呀。

    正当它聚精会神准备模仿时,却听狐狸姐弟一个赛一个的不耐烦。

    ‘知道了。’

    ‘你们烦不烦呀!’

    ‘说完没?’

    它疑惑地看着狐狸姐弟消失在一众动物间的身影,本以为狐狸夫妇会生气的,却听狐狸妈妈轻笑一声,同狐狸爸爸说,‘我们的宝贝都长大了,都到叛逆期了。’

    狐狸爸爸说:‘再过几年,他们就长大成动物了。’

    狐狸妈妈说:‘是呀,一眨眼,说不定他们就要结婚有自己的宝宝了。’

    狐狸爸爸皱眉道:‘那还是有点远。’

    这时候,狐狸宝宝才知道,原来不是它不够好,没有狐狸弟弟狐狸妹妹优秀,而是,狐狸夫妇的心本来就偏的。它们不喜欢它,当然它做什么都不好。

    他们喜欢狐狸姐弟,所以它们做什么都是它眼中的乖宝宝。”

    谢如琢心头莫名一涩,喉头都有些酸痛,抬头望望天,不知是为什么。

    他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以示自己刚刚有在听,只是不曾发表任何见解。

    阮糖也不需要他发表什么见解,她扬起下巴看向云层中迸射而出的金光,眯了眯眼,便蜷缩成一团,将脑袋蹭在谢如琢颈侧,懒洋洋地晒太阳。

    也懒洋洋地说:“可惜,狐狸宝宝死了才明白这个道理,它根本不需要去讨好不喜欢她的人,也不需要任何人的喜欢,它只需要,做它自己就好了呀。”

    所幸她不是真的猫咪,哪怕用了猫猫变身器,也是一个用数据模拟猫猫的ai,不怕掉下去。

    清晨的空气里总是充斥着各种早点的香气,飘着各种嘈杂的声音,显出蓬勃的朝气,混着烟火气。

    越靠近学校,激昂的广播声越响。

    大家提着早餐进校,将早餐和书包放回教室,就要在操场集合做广播体操。

    一进校门,身后便远远传来林嘉树的声音,“谢如琢!谢如琢!”

    谢如琢脚下一顿,他飞快地跑过来。

    而后,阮糖听见谢如琢说了一句话,整个身子一滑,险些掉落在地,被谢如琢一把薅住了。

    那句话是——

    “我喜欢故事里的狐狸宝宝。”

    作者有话要说:面对阮糖糖头顶气泡框内不宜显示的内容。

    谢如琢:算了,随便吧。

    作者菌:我看你明明乐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