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三,或者说程灼他二叔家比两个人的住处要更远一些,如果走其他路,能稍微省点距离。

    认真负责的赵三叔本想把二人送到家,原雨却说要带程灼认认路,让他把他们放在村头的岔路口,然后早些回去。

    程灼提着他的三个大袋子下了车,想到这袋子在那装过菜的车上放过,他就没敢把袋子往身上蹭。

    原雨抖了抖自己的校服,对着旁边的路灯仔细看了看痕迹。

    程灼无语道:“你看,你自己还不是嫌脏。”

    “没有,我看看蹭上颜色没。”原雨说,“没蹭上今晚就不洗了,等明天再洗。”

    今晚洗和明天洗有什么分别?

    程灼看了眼连虫鸣都几乎听不见的村子,多了句嘴:“人都睡了,你还是明天再洗吧。”

    原雨笑笑没接话。他把抖干净的校服重新披上,背起书包,冲程灼招了招手:“跟我来。”

    他选的是最简单的路,能少转弯就少转弯,真到要转弯的时候,也会指给程灼看转角有什么好辨认的记号。村子里的路,路灯间隔较远,大段的路是暗的,四周静得只能听见两个人的脚步声。

    他俩的脚步声还不一样。原雨穿的是双旧式的白色球鞋,款式像程灼印象里军训时要穿的那种军鞋的改良版,鞋底硬,声音就要大一点;程灼穿的则是双软底的椰子,一脚踩下去几乎无声。

    说鞋能换头猪真不是他吹牛,这双椰子他买了同款两个色,用两双凑成了一双左右脚的颜色不一样的鞋,奢侈得很。

    走到某一个路口,原雨停住了步子,指着左手边一扇紧闭的木门转过身说:“这儿就是你姑姑说的香烛店。”

    程灼抬起头打量。

    这扇门处于两个路灯的中间地带,有点黑,好在程灼视力还行。原雨猜到他在找好记的标识,忙说:“这边这排木门长得都一个样,不怎么好记,不过就这一家是店,别家都是住的。你白天过来,就这里摆着摊,很好认。真不行,就记门牌号。”原雨往门边的柱子上方一指,那里钉着块深色的金属牌,上面写着印刷体的白色字“233号”。

    一个香烛店门牌号233,

    这个冷笑话程灼感觉自己能笑一年。

    “这里打电话多少钱?”程灼问了句。

    “一分钟5毛钱,打快一点就……”原雨说着话音一顿,“哦,你不缺钱。”

    程灼是不在乎5毛钱,不过他的手机套餐是1毛钱一分钟。

    当时就又在心里把他爸问候了五六遍。

    “走吧。”

    再往前走就是条眼熟的直路了,程灼认得这是奶奶家门口的那条路。

    尽头有一点橙色的灯光,程灼头皮忽然一阵麻。

    “我家就在这里。”原雨指着旁边一幢房子说,“我先……回去了。那个亮灯的地方就是你奶奶家,你自己可以走过去吧?”

    看得见灯看得清路,哪还能走不到。

    程灼摆摆手:“你回去吧,我能走。”

    “那我……走啦,”原雨说,“习题……”

    “……”程灼失笑,“明天给你?”

    他想着原雨这么积极,定然是千好万好,没曾想对方突然顿了顿,话锋一转:“……算了,等下回……碰上了再说吧。我先回去了,拜拜。”

    原雨说完就走,步履竟比刚刚快了不少。

    程灼看着他的身影进了路边的一扇门,然后等了一会儿,屋里也没亮灯。

    ……奇怪。

    他晃晃脑袋,迈着步子往亮着灯的地方去了。

    奶奶家门还开着,程灼踏进去的时候,老太太坐在桌前,撑着个脑袋,看样子快睡着了。

    小姑姑和小姑父不在,不知道是没来还是已经走了。程灼想了想,喊了一声:“奶奶,我回来了。”

    老人家被惊醒,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

    程灼反正听不懂,没打算费力去听,只说自己的:“我回来了,你快睡吧,我洗个脸就睡觉。”

    说完他就提着那三个袋子往楼上走,往二楼地板上丢。

    他买了电热水壶,在折腾着烧水洗脚还是别折腾了赶紧睡觉这两个选项中犹豫了几秒钟,抱着水壶就下了楼,到水缸里舀水。

    二楼接电灯的地方有个插座,他买了块接线板插上水壶烧水,赶紧又把别的急需品先拿出来。

    这边烧着水,那边他先下楼刷牙洗脸。等洗完上楼再等一会儿水就开了,他生疏地把热水倒到他新买的热水瓶里,端着个新盆下楼清洗打水。

    憋

    了一整天,终于是让他洗上脚了。

    再到楼下把洗脚水倒掉,程灼回了屋。

    他正准备上楼,想想又不对,停下脚步看奶奶怎么关门。

    虽说他自认是块目无尊长的叉烧,也没有让头发花白的老人天天等他睡觉的道理。

    他决定研究下这扇门怎么锁。

    锁门简单,只要用心看,看一遍就会。奶奶锁完门回过头看他还站在那里好像有点吃惊,连比带划地问他干啥。

    “没什么事。”程灼说,“下次我来锁门吧,你该睡觉就早点睡。”说完没等奶奶回应,拿着塑料盆就上了楼,把楼梯收了。

    他买了小闹钟,买了电池,离开手机两天一夜以后,终于又能随时看见时间了。

    烧开的热水放在热水瓶里能保温挺长时间,还能喝,他在那个世纪华联里买了点茶包,充当饮料。本来是想买饮料的,但太重了,他准备等熟悉一点情况了再去镇上搬。

    睡衣睡裤拖鞋都是新买的,其他零碎的东西程灼简单地将它们摆出来,打算明天再仔细收拾。

    他摸了摸口袋,把剩下的900零几块塞进抽屉,跟那张被他丢进去的银行卡摆在一块儿。

    说起银行卡……

    程灼垂着眼看了一会儿,心道,在这900块花完之前,他得去找个镇上有的银行,办张储蓄卡。

    自己买火车票回家确实很掉价,所以既然要住在这里,900块哪里够花。

    程光宗想把他丢在杨槐,总不能只给这么点钱。

    他眼神转冷,轻哼一声,合上了抽屉。

    上床,一夜好眠。

    ……

    原雨蹑手蹑脚地进了屋,卸书包的时候大气都不敢出。

    就在他把书包卸下来,准备松一口气的时候,背后忽然闪过一束光。他浑身一个激灵,骤然回头,只见一个中年男人握着个手电筒,正冷眼看着他。

    那束光就照在原雨身上,男人语气生硬,操一口方言:“你还晓得回来?”

    原雨讪讪地直起腰,人站直,手落在两边,拉了拉身上的衣服。

    “你要做好事我不反对,我有没有说过不能耽误家里的活?你要读书,白天的活不要你干,然后呢?晚上的活你也不干了?”男人越说语气越重,“那你读个啥书?”

    原雨手背到身后,用

    指甲去抠手心上的肉,那种刺痛在这个时候能让他舒服点。

    “我错咯……”他讪讪道。

    “今天就我们仨在地里忙活,你母你姊都是女人,你爹不能久干活,这些你知不知道?”

    “知道……”

    “本来你回来接你姊的班,你姊能回来洗衣裳做饭,结果呢?今□□裳都没洗!地里的活还没干完!”男人骂道,“平时你去野我不管你,抢种的时候!你那脑袋瓜子都在想点啥?”

    男人往前走了两步——他走起来才能看出左腿有点跛——凝神细看之下,再次骂道:“你这衣服上蹭的是啥?你上哪儿野去咯?”

    “就一点泥,”原雨拿手蹭了蹭脏的地方,“明儿我洗了就完了。”

    “明儿个?你现在就给我去洗。”男人指着他说,“明儿个不许去上学,起来就给我下地去!什么时候把今天没做完的活干完咯,你再去上学。”

    原雨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圆了:“爹,我明天回来做不行吗?”

    “你回来做明天的活!明儿个一早先把今天的活给我补上!上学上学,上学有个啥用!就是游手好闲不干活!真是惯着你读书给你惯坏了!现在,你给我上后头洗衣服去!洗完再睡觉!”

    男人说完,关了手电回过身,一瘸一拐地回屋去了。一楼客厅内只剩下月光,原雨双手紧握成拳,好半天眼睛才适应这种光线。

    他吸了吸鼻子,才发现自己眼眶里有点湿,抬手囫囵抹了抹。

    后悔吗?不。

    越是这样,他才越想上学,越想考到城里去。今天程灼提起的那个什么“奖学金”还是“助学贷款”的东西在他心里重新点燃了一把火,让那些曾经逐渐熄灭的念想死灰复燃。

    念书怎么能是游手好闲呢?

    难道念成了外出打工,赚的不比下地强?

    他可是看了好多哥哥姐姐,出去以后都比在村里的时候有钱的,那时候,他爸明明还夸那些人出息。

    原雨把脸上擦干净,悄悄回屋找了套干净的衣服裤子换上,抱着换下来的脏校服,到后院去洗他们一家堆起来的脏衣服去了。

    大不了今晚就不睡,干上一夜活,不管怎么样,他明天早上都要去学校。

    程家的灯终于熄了,那是村里的最后一盏灯。

    月色洒遍大地,连狗都趴进了窝。原雨从井里提了桶水,“哗”一下倒在洗衣台上,举起了棒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