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观尘回金陵之后,就一直住在萧贽府上,飞扬跟着他,也认得萧贽。

    于是他跑进宫门,脚尖点着,径直飞上城楼。

    裴将军拦住他,摇摇头:“肥羊,还是算了。小公爷要是不愿意下来,就不要强求了。”

    飞扬猛地推开他,上前去拉萧贽的手臂,一个劲儿地催他,急得快要哭了:“求求你,快点,快点。”

    萧贽虽然心中恼火许观尘执迷不悟,却也随他下了城楼,站在蓝顶小轿前。

    身边的小成公公请了一声:“小公爷?”

    轿子里的人没有做声,侍卫将轿子倾斜,请他下轿,仍旧没有动静。

    飞扬急了,直接拉着萧贽上前,掀开轿帘。

    轿子一歪,许观尘便从里边扑出来,没有知觉地倒在萧贽脚下。

    渗出鲜血染红萧贽脚下的积雪。

    许观尘无意识地勾了勾手指,正碰了碰萧贽的衣角。只这一下,萧贽多少嫉妒怨恨,全都消散在这一下当中。

    萧贽把他抱起来,摸见他背上血淋淋的一片,不敢再碰他的伤口,抱着他回了宫,刻意放轻了语气,唤他一声:“观尘?”

    他很少当着许观尘的面这样喊他。每回萧启这样喊他的时候,他很嫉妒。

    许观尘倒认出他来了,因为发热,嗓子沙哑,苦笑道:“叫你给……说中了。”

    “你……”这傻乎乎的、不懂得保留的小道士终于尝到苦头了,萧贽原本应该高兴的,应该刺他两句,让他以后不要再犯。可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了。

    许观尘又道:“你赢了。”

    萧贽只是摸摸他的脑袋。

    天星半坠。

    萧贽抱着他走在宫道上,许观尘的呼吸极轻极缓,应该是昏过去了。

    他转头问:“萧启呢?”

    裴将军回道:“连夜出城去了。原本咱们说只要小公爷,小公爷来了,也就没有拦他。”

    “派人去追,一个不放。”

    “可是才答应他……”

    “我反悔了。”

    这是三年之前,元初四十二年的除夕。

    第63章 这倒不必

    马车很是颠簸,仿佛行在什么山间小道上,大约是已经出城了。

    许观尘再次醒来时,留了个心眼儿,不敢说话,也不敢动作,只是睁着眼睛,观察四周。

    马车里很黑,想是掩上了窗子,又或许是天色已经黑了。

    手脚上都挂着镣铐,很重,应该是防着他跑。

    马车缓缓停下,外边有人低声道:“爷,到了。”

    马车里,那人就坐在许观尘身边,离得很近,用沙哑的声音应了一声:“好。”

    许观尘一愣,这声音他熟悉得很。

    知微,元策身边的知微。

    睡过去最后一眼,他还记得拿浸了迷药的帕子把他捂昏的人是元策,他身边的人会在这儿,也不奇怪。

    若萧启还活着,想来他是与元策勾结在一处了。

    而元策此次来金陵,也根本不是为了和议,划定西北边界,他是来搅乱池水,坐收渔利的。或许萧启还许给了他什么,让他愿意来走这一趟。

    知微把他拖下马车,许观尘低着头,暗中看了看四周。四周还是很黑,今晚月黑风高,树影摇动,发出簌簌的声响。

    知微把他背到背上,跨过门槛:“那个老道士,丢到西边院子去。”

    跟着他一起来的人,各自去做各自的事儿,各自隐入暗处。只有一个小孩子,举着烛台,跑出来迎他,怯生生地唤了一声:“师兄。”

    知微瞥了他一眼,道:“去打点热水。”

    那小孩子应了一声,先将门闩好,然后去打热水。

    知微背着许观尘,再走了一阵子,走进一间屋子,然后将许观尘丢在草蒲团上。

    小孩子很快就进来了,将热水放在木架子上,又转身去点起蜡烛。

    烛光摇曳,那小孩子不经意间瞥了一眼,忍不住惊道:“小师叔?”

    知微原本背着手,站在点着两支蜡烛的长案前,听他这样说道,便转头问他:“什么?”

    许观尘也觉得奇怪,悄悄睁开眼睛去看。原来这个小孩子,也是他见过的。

    金陵城东面,二月初春踏青。年前他与萧贽在栖梧山行宫住着的那一阵儿,一起来过的、山崖上边的那个道观,静虚观。

    静虚观里,只有一个小道童守着。那时候,他还帮这个小道童看过卦摊。

    果真是,冥冥轮回。

    小道童脚踩八卦,手握太极,朝知微行了个礼,解释道:“天下道观往来,看见同门,都要尊称

    一声‘师叔’。我与这位小师叔见过一面,所以……”

    知微不想知晓他们道观同门的规矩,也不想了解他与许观尘到底是怎么见的,摆了摆手,便让他下去。

    小道童再看了一眼倒在草蒲团上的许观尘,试探着道:“师兄,小师叔人很好,能不能……”

    烛焰跳跃,晦暗不明,知微笑了笑,道:“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小道童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许观尘心思一沉,“最好的朋友”,他许久没有听过这样的话,会

    说这样的话的人,就只有——

    知微又吩咐小道童:“你给观尘……你小师叔擦擦脸。”

    小道童应了,挽起衣袖,在热水中洗过巾子,跪坐在许观尘身边,帮他擦擦脸,也帮他把手上脚上的镣铐弄得让他舒服一些。

    许观尘不好意思再劳动他,再这么装睡下去,也没有意思,便推开了小道童的手。

    “多谢。”

    听见他开了口,知微微怔,随后摆了摆手,把小道童遣下去。

    许观尘坐起来,看见知微站在点着两支蜡烛的供案前,供案上,是三个灵位,萧启、杨寻与何镇的灵位。

    杨寻死了之后,他娘亲恩宁侯夫人曾经来求过他,要他收下这三个灵位,许观尘没应,恩宁侯夫人便直接找到定国公府去了。

    那时在行宫,柴伯把这三个牌位带给他,许观尘看着心烦,便让他随便找个道观安置。

    现在想来,应当是柴伯从栖梧山下来,离得最近的就是这个道观,所以就把这三个灵位送到这儿来了。

    兜兜转转,又是轮回。

    知微见他瞧着那三个灵位出神,转身走到盛着热水的铜盆边,就着许观尘用过的热水与帕子,洗了把脸,将贴在脸上的□□揭下来。

    许观尘站起身,脚上手上,镣铐一阵乱响,往后退了退,站得离他远一些。

    铜盆里浮着薄薄的一层面具,知微转头看向他,模样全变了,只有声音还似旧时沙哑:“观尘,是我。”

    许观尘苦笑两声:“我知道是你。”

    知微为启,他早该想到的。

    萧启紧着他的脚步,往前进了几步,眼中或有几分真诚:“我回来了。”

    许观尘上下看了他两眼,淡淡道:“嗯,你回来了。”

    萧启再往前近了几步,还真像是好友久别重逢,想要抱抱他,许观尘便拖着脚镣往后退:“这倒不必。”

    萧启道:“聊聊吧。”

    四周再没有别人,许观尘没得选,便点了点头。

    “我原本不知道……父皇给你吃了什么药,我是后来,看见父皇临终前给我的私印,私印里有一张字条儿,我才知道的。”

    萧启眨了眨眼睛,憋出两滴泪来,抬眼看他:“你是不是忘记了什么事情,萧贽是不是骗你了?”

    许观尘不答,只听萧启又道:“他骗你了,他逼宫篡位,弑君弑父,派人在路上暗算……”

    “他没骗我。”许观尘定定道,“大梁上下都知道他逼宫篡位。”

    “他……”

    许观尘再往后退了半步,只问他:“我背上那一道疤,是谁砍的?”

    萧启目光微闪:“你不记得?”

    许观尘别开目光,点了点头,撒谎道:“我不记得。”

    “是……萧贽。”萧启抿了抿干涩的唇,声音仍旧沙哑,“你不知道,他对你一直心思不纯,他逼宫之后,他还想要你,你不肯,他就……”

    许观尘再问:“你……”他呼了口气,做戏得做全套,定了定心神,强作镇静,问道:“那殿下、是怎么活下来的?”

    “去封地的路上,我们一行人都被萧贽派来的人杀尽了,是何镇……何镇帮我、挡了好几刀,再加上那夜里下了大雪,所以……”

    何镇,何镇是何祭酒的小孙儿,也是他们的同窗。

    许观尘轻叹一声,转过目光去看跳跃的烛光,透过烛光,是案上三个灵位。他只觉得不值得,他、何镇,还有杨寻,都不值得。

    萧启只当他是惋惜何镇,继续道:“他的忠心,我一直记在心上。我的嗓子也是那时候坏的,脖子上还有一道疤。后来我去了雁北,想找你姑父钟将军,但是怕连累你……”

    他哪里是怕连累他?他是怕许观尘还记得那一刀的事情,让钟将军也一刀结果了他。

    许观尘轻笑,萧启不觉,又道:“我在西北待了三年,同游匪待在一处,后来遇上了……”

    后来遇上了元策,与元策同谋,回了金陵。

    但是他知道,许观尘不喜欢元策,所以也不再说下去。

    他不说,许观尘也不想再听他满口胡诌,又问:“我师父又是怎么回事?”

    “道长为了你,四处寻找药方,但是那药不容易配,你又只剩下三年了,快到期限的时候,道长才找到我。”萧启道,“他告诉我,我才知道有这件事,我才看到父皇留给我的信。父皇也把解药留给我了,一共三颗,因为情况紧急,我给了道长两颗。还有一颗,我担心你,想亲自来金陵看看你。”

    “我师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