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爸爸被捕的消息,”叶鹭回忆着佟石内部组织架构的调整,以及佟霜的临危受命,她轻声道:“你其实老早就知道了?”

    如果佟霜不知道,她不可能这么快就游刃有余地接手佟石的相关业务,更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同时处理好公司的变动和父亲的葬礼。

    可如果她早就知道,那她为什么要这么做,那不是她的家人吗?

    “你是不是很好奇,为什么陈晏起害得我家破人亡,我却一点儿也不恨他。”

    佟霜坐在冰冷开阔的办公室里,目光透过落地窗俯瞰着整座沪中城,她云淡风轻道:“因为,这就是我要的结果啊。”

    “老家伙想要携款逃到海外,没想到自己摔下去没了命。”她冷哼一声,像是尤嫌不足,“我不是陈晏起,对薄待自己的家人还能以德报怨。我爸爸不喜欢我这个女儿,也看不到我的能力,他拿我当做交易联姻的筹码,我为什么不能和别人合作得到我想要的。”

    “一个手上沾满血的杀人犯。”她咬牙切齿道:“就这么死了,都便宜他了。”

    “叶鹭。”佟霜面带微笑,仿佛胜利者一般,道:“我早就说过,我从一开始就没想要陈晏起的真心。”

    隔着遥远的空间,佟霜仿佛已经看到了叶鹭无比难看的脸色,她颔首笑道:“那你呢?走到这一步,你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了吗?”

    叶鹭面无表情地听着,平静道:“知道了。”

    听到叶鹭这么镇定,佟霜的眉头微微皱起,像是不甘心对方的反应如此平静,她继续道:“做交易都是要付出代价的。叶鹭,陈晏起为了你这么急功近利,你猜猜看,他这次又出卖了什么东西。”

    佟霜略带恨意的话久久挥之不去,叶鹭回到休息区,闭上眼任由自己胡思乱想。

    这一刻,她就像是满世界乱撞的盲人,哪怕头破血流,哪怕希望渺茫,只要她不停下脚步,就还有找到出口的机会。

    “叶鹭。”男人的声音随着脚步声骤然响起。

    叶鹭猛地睁开眼,就看到对面走过来的人身后连带了一众目光。

    她忙调整好表情,起身朝着男人问好,“老师,您怎么亲自过来。”

    “怎么了?这才多久不见,就跟我这么生疏。”男人笑着坐在叶鹭旁边的空位上,见附近有人朝他打招呼也有条不紊地一一笑应。

    他收回视线,目光再次落在叶鹭脸上,不自觉便感叹道:“刚刚在台上看到你,我差点没认出来。这一年,你变了不少。”

    是啊,一年而已,每个人都发生了巨变。

    “您也是。”

    当年青艺赛时的叶鹭还处于懵懂状态,多亏眼前的帮演嘉宾以及前辈替她周旋安排,才得以一切顺利,坦途一片。

    她由衷地感谢道:“当初要不是您费心指导,我肯定没办法面对自己的问题,甚至拿到奖项,说起来,我都没有好好感谢您。”

    男人忍不住笑出声,见这会没人注意,便示意叶鹭坐下,然后俯身压低声音道:“我也没比你大几岁,你一口一个您的,叫的我不好意思。”他直起身,将手里的评审表挪到一旁,轻声笑道:“你不用这么客套,就当我是朋友就行。”

    叶鹭可不敢,她如实笑道:“您现在可是是跻身一线的大明星。”

    “再大的明星,也需要朋友。”男人清了清嗓子,姿态随意道:“你叫我全名,或者学长都行。”

    叶鹭的视线扫过男人拿过来的那份表格,见他刻意和自己拉近距离,心里便有些不太好的猜想,她静静地抬眼,微笑点头:“那我就不见外了。”她有些生疏,却还是开口喊道:“时宵老师。”

    时宵这才露出笑意,叶鹭随即开门见山道:“你不会平白无故来找我聊天,是评审结果出来了?”她有了心理准备,便主动道:“我的节目没过审,是吗?”

    若非如此,时宵不会都这么一大圈来安抚自己的情绪,而如果她正常过了审,以他避嫌的性格,压根就不会主动和自己产生交集。

    见时宵彻底沉默下来,叶鹭便知道了答案。

    她从座位上站起来,面带微笑道:“我本来就是新人,也没有在大型表演中担任过这么重要的角色,节目没有过审也是情理之中。您是这次的评审之一,可以告诉我没有通过的原因么?”

    叶鹭对自己的能力有信心,但既然没有过审,肯定是有其他问题。

    想要在跳舞这条路上走的长久,她需要知道自己的缺陷到底在哪。

    时宵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拉着叶鹭重新坐下,只是半是玩笑半郑重地邀请道:“同样是做演员,你有没有考虑过进娱乐圈?你看啊,限制没那么多,付出和回报比也不低。”

    叶鹭隐隐有些忐忑,她静静地听完时宵的游说,再次把话题转回原地。

    这一回,她没有问,而是直接笃定道:“时宵老师,节目没通过,是因为我的个人原因。”

    就像当初,陈晏起没能如愿成为飞行员,没能报考军校,并不是他成绩和能力不足以匹配,而是因为某些客观因素。

    陈晏起政审失败的原因她不得而知,可她自己的,她却有权利完完整整的知晓。

    时宵无奈叹气,看着叶鹭,勉为其难道:“真的想知道?”

    “嗯。”叶鹭说,“想知道。”

    月末下旬,舞团的一切告一段落,叶鹭决定在开学之前再回一次沪中。

    回程的路上,叶鹭不断地想着时宵那天问自己的选择题。

    “你的舞蹈编排能力和表演都很好,甚至可以说,足以碾压绝大多数演员。”时宵把评审表递给叶鹭,指着上面接近满分的数字道:“今晚,你是评审团第一个确定下来的节目。”

    叶鹭侧身看向窗外,透过玻璃上自己的影子,她看到不断穿梭的风景,仿佛时空逆流一般,将她一遍遍地带回和时宵的对话中。

    “但是节目是节目,演员是演员。”

    时宵遗憾地看向叶鹭,目光扫过她的手臂内侧,“专业评审认为,你对舞台不够专注。”

    “她的原话是,‘舞蹈演员的身体发肤都应该属于舞台和观众,你有追求个人情感的自由,但我站在审核的角度,也有淘汰你的权利’。”

    叶鹭知道,时宵传达过来的内容已经是美化过的,评审老师的真话,大概是不怎么好听的。

    学舞蹈这么多年,她的目的就是成为出色的舞蹈演员,她怎么会不知道舞蹈演员不允许刺青,尤其是像她这样尚未出头的新人,把自己的身体瓜分任何除了舞台和观众以外的视线,在精神领域都意味着无上的风险。

    这样的风险,不光是品性,还掺杂了太多的因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