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枝枝那头也陷入了沉默,半晌,叶鹭正要开口打破尴尬,就听到对方突然说:“叶鹭,你收到我的婚礼邀请了吧?我想让你做我的伴娘。”她静了片刻,突然加重语气道:“叶鹭,无论如何,请你一定要来。”

    敲门声突然响起,叶鹭慌忙拿开电话,没想到宋枝枝比她挂的还要快。

    确认宋枝枝结婚的消息是真的,叶鹭莫名松了一口气,但想到她在电话里欲言又止的态度,她又觉得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想了一会,她毫不犹豫地删掉通话记录,又忙将架子上的礼服弄得更散乱一些,这才转身去打开房门。

    陈晏起不知道从哪弄来一盒手工软糖,叶鹭刚一出门就被他塞满了手心,见她头发有些凌乱,他又伸手将她耳畔的碎发勾到耳后,这才问道:“试完了?”

    叶鹭努力让自己不那么心虚,“很合身。”

    陈晏起扫过床上像是试过的裙子,手指抚向叶鹭的后脑勺,微微弯起眼睛,道:“想给谁打电话,就在外面打,不用躲。”

    他语气悠悠地说完这句话,就头也不回地去了书房,只留下原地惊魂未定的叶鹭一人。

    叶鹭猛地回头,目光落在卧室暗沉沉的天花板上,她突然意识到,怪不得自己去医院那天,陈晏起会回来的那么及时,又正好出现在由辰起控股的私立医院的急救车上,原来他早就把“眼线”遍布她的世界,而这一切,他从见面的最初,就已经跟她打完了招呼。

    那是陈晏起带她回到叶柳小区那栋小屋的第二天,他一大早就等在家门口,直到她睡到自然醒才敲门进来,整整一天,他什么话都没有多说,只是耐心地帮她打扫卫生,清洗家具,又把被褥完完全全地换了新的,还在冰箱里塞满了形形色色的瓜果蔬菜。

    破旧杂乱的小屋蓦地焕然一新,暮色渗透进来,叶鹭看到窗外那棵葱郁的广玉兰树上花朵开得正盛。

    叶鹭突然想起以前陈晏起经常送给她广玉兰的花束,其实她并没有特别钟爱那朵花,只是那时候她被陈晏起严令做习题,有时候眼睛累了,或者想借机偷看他一眼,就会假装望着窗外的树木舒缓疲惫。

    她不知道陈晏起是对所有女孩子都那么用心,还是只是对他亲手养成的自己这款鸟格外优厚,总之,那个时候他似乎格外笃定自己很喜欢广玉兰,于是她也就在每次收到花时,佯装出十二万分的感动和欣喜。

    他不知道,其实只要他觉得开心,不管他送什么,她都会比他开心一万倍。

    “其实不用这么大费周章,我呆不久的。”叶鹭略显失落地道,她原以为陈晏起会读懂自己话里的原委,也会知难而退,却没想到他比自己更为坦然。

    他当时正在厨房里整理刀具,听到她的话,只是笑了笑,说:“就算只租一秒,我这个房东也有责任让客人住的舒服。”

    叶鹭鼻子一酸,莫名觉得自己有些矫情,于是便也跟着陈晏起一起收拾。

    指尖相触的每一个瞬间,叶鹭原以为自己已经淡忘的过往,就像是春潮一般在不知不觉中席卷了脑海。

    她想起他们半夜被债主堵在门里肩并肩喘着粗气的场景,想到她端着凳子擦洗宋枝枝房门上的油漆,却无意中听到陈晏起被处分的场景,想到那年的大雪夜里,她踩着他的脚步,跟他赌气似的地说:“最后一程了,能不能别管我。”

    果然,那时候的话一语成谶。

    虽然比想象中的晚,但那场冬末春初的盛大暧昧,的确是他们的最后一程。

    “对了,你介意有监控吗?”他下巴微抬,示意门口的上方,“我经常出差,惦记的时候会远程看看,所以在家里装了摄像头。”

    像是怕叶鹭害怕,陈晏起连忙补充,“晚上八点之后会自动关闭,你要是不放心,也可以直接拔掉开关。”

    叶鹭看着陈晏起真挚的眼神,心里的意外一点一点地加深,她没想到陈晏起到现在还原封不动地留着这栋屋子,更没想到他哪怕是出门在外,也会时常惦记。

    他在惦记屋子吗?还是残留在屋子里什么东西。

    那时候,叶鹭还沉浸在与陈晏起重逢的喜悦中,她被陈晏起的伪装和示弱蒙蔽,也半点都没有意识到这不过是猎人布局已久的陷阱。

    她也是后来才想明白,那些人满为患的网咖,根本不是自己运气不好,而是陈晏起提前买通,只为了逼得她不得不走进那家老网吧。

    而他在网吧里的出场,他手上的泡面,正在看的视频,他的落魄颓败,释然大度,就连那场车祸,那座摇摇欲坠的陈旧出租屋,那些勾起她无数回忆和旧情的对话,都是他精心筹备好的,让自己顺理成章回到他身边的道具。

    他安排她这场重逢的戏码,只为了报复她当初的一意孤行。

    就像他这些年以来,搜罗那些和她相像的女孩一样,只为了羞辱她,让她一辈子都活在他制造的恐惧中,就像他当初仇恨段鸣川,蒋世蝶他们一样。

    窗外隐约传来一阵自行车铃声,叶鹭回过神来,下意识推开窗户往外看,然而入目只看到蔓延而上的爬山虎,他们就像是草木织就的牢笼的支柱,将整面高墙都裹得严严实实,墙头挂满的蓝粉色的蔷薇挡住了视线,哪怕是从高处俯瞰,她也看不清声音的来源。

    叶鹭轻轻地倚在窗沿,她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

    自己到底还在期待什么呢?这半个月以来的种种,还不够证明一个人的改变么?

    陈晏起再也不是她认识的那个人了,他的陌生,自私,冷血,再多的温柔粉饰都遮掩不住。

    窗外的阳光透过茂密深翠的广玉兰树叶打了过来,叶鹭迎着阳光,抬头看向窗外窄窄的一方天空,忽然想到宋枝枝很久以前说过的一番话。

    那时候,她刚和陈晏起在一起,面对宋枝枝的劝告,满心笃定地说,自己想做那个永远都不会离开陈晏起的人。

    宋枝枝多余的话都没说,只是朝着她笑:“如果有一天你后悔了,我再帮你一起逃亡。”

    叶鹭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桌角上的大红色的婚宴邀请函,她捏紧手边的窗框,用力到指甲陷进木板,皮肉里的疼痛钻入心脏,她才缓缓回神。

    无论如何,这是她唯一能离开陈晏起的机会了。

    如果说在这座城市里,还有谁有能力,有办法,愿意违背陈晏起的心意来最大程度地帮她……

    叶鹭想,宋枝枝便是她为数不多的生机。

    宋枝枝的婚宴在沪中南郊的瑞蔓庄园举行,作为伴娘的叶鹭需要提前一天抵达新房。

    她也是特意问了陈晏起,才知道这次的婚事完全是两家父母敲定,宋枝枝一反常态地完全没有插手,对于婚礼的布置和安排,也不曾发表任何意见。

    看着婚贴里新郎的名字,叶鹭忍不住回想起那一年宋枝枝在舞台上摔伤独自住院时对自己说的话,命运仿佛是个擅长恶作剧的顽童,不管是反抗还是妥协,它总能让他们在同一个地方反复跌倒。

    她原以为,宋枝枝是比自己更幸运的。

    毕竟——

    “在想什么?”陈晏起从叶鹭手里捏起婚贴,看也没看也一眼地放到一边。

    叶鹭余光扫过陈晏起揽过来的手掌,任凭他将自己拢入怀中,她垂着眼,头也没有抬地说,“我不明白。既然有些人在一起注定就是悲剧,那为什么还要勉强?”

    陈晏起盯着叶鹭不动,他手指收紧,不知道是在为谁辩解,道:“能得到自己想要的,总归是开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