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先生。

    陈晏起忽然反应过来,他现在官方的名字的确是姓段。

    托他那个即将出狱的生父的福,他的身体里流着的是段家的血。

    他叫段晏起。

    “我知道你记住了所有我和陈晏起的过去。那些日记本里,他可能写过我的所有喜恶,习惯,癖好,甚至……我在床上喜欢什么动作。”

    叶鹭突然出声,她望过来的时候,眼底盛满了憎恨与疼痛,可他却觉得,那些情绪并不针对自己,真正感到刺痛的其实是她自己。

    “可是你模仿的再像,也只是东施效颦。”叶鹭语调压抑,她意有所指道:“我不是你,可以接纳一张张假脸,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做陈晏起的替身。”

    “你知道你现在这样,会让我有多恶心吗?”叶鹭道:“没有人会对一个残次的赝品,产生兴趣,尤其是我。”

    不等陈晏起有任何反应,叶鹭立刻转身,她后背绷得挺直,视线落在窗外的广玉兰树枝上,道:“你离我远一点,我再也不想看到你。”

    陈晏起抬起脚跟,穿过叶鹭的身影走向门口,就在他快要踏出门槛时,他隐约听到一声极力压抑的抽泣声,男人脚下微顿,并不宽敞的室内突然变得寂静无比,仿佛一点点呼吸声都没有。

    “阿路,你撒谎。”

    叶鹭闻言微微一怔,她方才竭尽全力才没有在陈晏起面前露馅,可这五个字突然入耳,她就像是被捏住了要害一般,整个人都失控地颤抖了一下。

    “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很不擅长骗人。”陈晏起掏出手机,从相册里翻出一张截图,“既然你这么厌恶我,那这个你怎么解释?”

    叶鹭始终都没有回头,也没有要看陈晏起手机的意思。

    陈晏起索性口头道:“我查过这几年你的演出情况,不管是在剧院还是巡演,每个场次你都会自己留一张17排17列的座位。”

    听到“1717”这个数字,叶鹭立刻打断解释:“那是我留给陈晏起的。”

    “如果换做是以前,我会相信你的话。可现在,你已经知道我不是他。”陈晏起打断叶鹭的话,他急促道:“可这次谢幕演出,你还是留了一张。这一张,”他大步迈向叶鹭,正视着她的眼睛,笃定道,“是你留给我的。”

    “阿路,”陈晏起拇指擦过叶鹭的眼角,他就像是神明在唱诵祝祷,嗓音里带着薄薄的暖意,“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适合成为陈晏起。只要你愿意,我可以扮演一辈子,直到真正成为他。”

    叶鹭骤然挡开陈晏起的手背,她眼圈通红,仿佛是被彻底激怒:“你有什么资格?你知道他是什么样子的人?知道他有什么理想吗?”

    她转身走向柜子,从里面的隔间里拿出一盒飞机模型的零件,走到陈晏起面前问道:“这是h出品的国航737ax,你能在十分钟内把它组装好吗?”

    “你知道现在国内最新研发的中空长航察打一体无人机系统有什么特点吗?”叶鹭拿着航模的手臂落在身侧,她靠近陈晏起,走到他的面前,仰着头一字一句地说:“如果是陈晏起,这些他都会知道。”

    陈晏起心里莫名像是被什么拧了一下,疼痛遍袭全身,他使劲想从记忆深处找到叶鹭说的这些,哪怕是支离破碎的残渣,可他大脑突然一片空白,只是手指下意识似乎想要做什么动作。

    做什么呢?他慌张地想。

    他,到底,想要做什么来着?

    “段先生。”

    叶鹭蓦地出声。

    她慢慢地松开手指,眼底的情绪渐渐散尽,只是静静地望着陈晏起,就像是面对初次见面的陌生人,“不要再勉强自己了。你不是他。”

    作者有话说:

    如果不出意外,下一章完结。

    注:中空长航察打一体无人机系统,h出品的国航737ax,这两个名词源自今年中国航空展,和航模相关知乎文章的产品提及。

    第61章 大结局

    于沪中大剧院举办的谢幕演出门票, 叶鹭送给了很多人,唯独没有给陈晏起。

    或许是命运使然,当初确定表演曲目的时候,叶鹭完全没想到会再遇到陈晏起, 那么多的待选作品, 最先敲定的正好是《采莲》《春江花月夜》和《九天》这三个曲目。

    当年高三元旦汇演的时候, 她没能跳给陈晏起的那支舞,似乎终于在故事的尾声里拉开了序幕。

    但这一次,叶鹭却由衷地希望, 他不要来。

    琴声奏起, 碧海菏泽掠过一滩鸥鹭, 潋滟晴光里, 轻舟藕榭间的采莲女泛舟而来, 相较于十五岁时的娇憨天成, 这曲改编后的叙事舞曲被叶鹭跳的肆意自在,又势如破竹。

    国破家亡的悲鸣收束,一道光落在采莲女眉心。

    暗绿罗裙像镀了冰的残破翡翠,滂泼大雨里, 病入膏肓的采莲女疯了似的拾起枯死的莲藕, 湿透的裙裾绊了她一跤, 头顶的雨幕忽停,她仰起脸,就看到遮过头顶的半截油纸伞,以及撑伞的戴着面具的白衣琴师。

    撞到琴师视线的那一瞬间,叶鹭蓦地想起了当初和陈晏起初遇时的场景, 也是像这样的雨中, 她以为是同伴在跟过来奚落嘲笑自己, 她气势汹汹地回骂过去,便看到比她高出一个个头的穿着白色长袍,束着发冠的漂亮少年。

    那时候的陈晏起浑身上下都写满了恣意,不愿意做的事情天塌了也不会妥协,他教她怎么夺回属于自己的东西,也让她学会就算是穷途末路,只要你的有心,总能扭转乾坤。

    他的眼神和琴师有些像,却不及他骤冷深沉。

    叶鹭本该要做的动作轻微停顿,琴师还是像往常排练中那样,不费吹灰之力地将她轻轻托起,她收拢注意力,从伞顶旋转落地,终于完成了最后连续元宝的跳舞蹈动作。

    凄清缠绵的琴声再次响起,采莲女葬身荷塘,而迎接她的十里红妆就此定格。

    叶鹭面朝琴师,缓缓闭上双目。

    眼前忽然浮现那年参加青艺赛时,她自高空而下,于九天尘埃里,突然看到坐在第一排怀抱鲜花专注看向自己的陈晏起的情景。

    也只有在这时候,她才敢明目张胆地盯着他,就像采莲女守望她的琴师,遥遥一见,一生已休。

    整场演出都十分顺利,大概是即将到来的自由让她觉得畅意,又或许是首场琴师的发挥意外动人,除了一开始的小插曲,叶鹭自始至终都发挥超常,跳的酣畅淋漓,十足欢喜。

    可谢幕退场的时候,叶鹭却看到观众席里许多人都在垂眸拭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