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鹭微微抬起被陈晏起握在掌心的手指,她感觉身上好冷,冻得她四肢都要僵硬住了,陈晏起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他撑着上半身,腾出手一遍遍地擦拭她脸上血渍,可是鲜血却怎都擦不干净。

    头顶身侧不断有吊杆和木板砸落下来,叶鹭隐约看到火势沿着舞台蔓延过来,可陈晏起就像是毫无察觉一般,就这么半跪在满地的玻璃碎片上,两条腿都铺在自己的身侧。

    她觉得身上好像暖和一点了,可是眼前突然漆黑一片,就好像有人用躯体作为墓室,将她囚禁在不见天光的土壤里,她觉得透不过气来,开始觉得恐惧。

    “别怕,马上就有人过来,我在的。”

    叶鹭身上的绿裙子被鲜血浸得混浊发黑,陈晏起用四周的材料帮她简单固定好身体,他用袖子擦过她的脸颊,忽然看到她慢慢地开口,像是要说什么重要的话。

    “怎么了?哪里疼吗?”

    陈晏起努力让自己理智镇定,可他浑身都在颤抖,看到叶鹭还在说话,他用手肘抵住地板上的残破灯具,拖着身体又往前匍匐了一段。

    叶鹭突然哭了起来,她像是急坏了,忽然握紧了他的手指,拼尽全力地呜咽出声。

    救援队赶到的时候,两个人几乎已经昏厥过去,只是两只手还紧紧地握在一起。

    “怎么办?女孩一直握着,想办法弄开,拖下去两个都得死。”

    陈晏起被身上的疼痛惊醒,记忆的罗网里透出一道光,他隐约听到很多年前,也有人曾在废墟的外面焦急等待,说过同样的话语。

    “你们先出来一个人,不然两个人都救不了。”外面的人使劲催促,可是他眼下的女孩却战战兢兢,就像是被吓坏了的小鸟,缩写翅膀钻在自己的怀里始终不敢迈出那一步。

    “给你十秒钟。”陈晏起突然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他瞥了眼外面被人苦苦支撑着的沉重夹板,语气轻的像是在哄骗小孩:“跑快点,出去了我许你一个心愿,做什么都行。”

    黑暗渐渐褪去,陈晏起终于看清了记忆里叶鹭脸颊微红的小脸,她眼底的光像星辰一样,似乎要把他的话永远刻在心里。

    你欠我一个心愿,要算数的。

    我欠你一个心愿,什么都行。

    可后来很多年,她曾说过自己欠他很多东西,唯独没有提过这一次,而现在,她终于开口了。

    她央求他说,

    “陈晏起,放我走。”

    就像六年前的那个清晨,他为她找来了再不枯萎的花朵,她明明紧挨在他的怀里,语气里却毫无生气地说:“陈晏起,我们再也走不出这个冬天了。”

    耳畔无数催促声里,陈晏起只分辨得出叶鹭在不断地喊着他。

    在操场上,在天台上,在图书馆,在食堂餐厅。

    她喊着他的名字,可又像是喊着别人。

    一叠叠自行车铃声中,他清晰地听到了。

    她喊的是:“陈晏起。”

    陈晏起蓦地惊醒,睁开眼的瞬间,他看到身侧的叶鹭眼角滑落一道泪痕,他手指微动,在焦急惊喜的询问声中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慢慢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掰开了叶鹭的手指。

    “乖。”他像是笑了一下,眼中装满了她说:“该走了。”

    叶鹭出院的那天,正好是这一年的立春,

    三天前,叶鹭从伯凯口中得知,陈晏起的伤势已经恢复了大半,只是头部遭受过重击,苏醒之后把以前的事情都忘记了,慢慢才想起来一部分。

    据日常负责他治疗的心理师解释说,记忆缺失和病人的主观意志也有关,如果病人的心理情况长期处于超负荷状态,会有几率触发自我保护机制。

    “保护机制会过滤一些对他造成致命打击的记忆,这些事对他来说都是负担,忘了不算什么坏事。”

    见叶鹭还算平静,伯凯才继续道:“前两天段鸣川出狱,晏哥眼皮子都没抬一下,我还以为他忘掉了那档子事,没想到他转头就把人丢去了屠宰场。”

    他顿了一下,突然看向叶鹭,有些迟疑,“鹭鹭,晏哥扔掉了书房里的东西,移除了院子里的玉兰,在新闻里看到你的照片,还问我们你是谁。”

    伯凯坐在叶鹭对面,手里的鸡汤几乎被他搅得粉碎,沉默了好一会,才轻声说,“医生说,晏哥缺失那段记忆,几乎全是你。”

    “你有没有后悔过?”离开的时候,伯凯突然停在门口问,他眼底含着愧疚,似乎连他自己都有些不确定,现在的结局到底算不算如愿以偿,“这对你很不公平。”

    叶鹭捧着从陈晏起书房拿出来的其中一本日记,睫毛轻轻地颤了一下,却始终都没有抬起头,也没有说话。

    “我后悔了。”看着叶鹭形同枯木般地呆坐着,伯凯动了动嘴唇,缓缓出声,“叶鹭,对不起。”

    伯凯一直觉得,自己向来都不是一个很有主意的人,大多数时候他都不爱动脑子,遇事常常逃避,从小到大,陈晏起的存在就像是灯塔一样,比任何人都让他信服崇拜。

    没有人比他更希望陈晏起和叶鹭好好的,甚至在早八百年前,他就琢磨好了要帮他们置办一场怎样别开生面的森林婚礼,可现在,是他亲手拆开了他们。

    在陈晏起和叶鹭中间,他放弃了叶鹭。

    叶鹭抬头望向伯凯,良久,她开口说:“是我心甘情愿的,和你没关系。”她拇指擦过日记本的书页,目光掠过里面整整齐齐的字迹,忽地仰起头,轻轻地眨了下眼睛,“伯凯,我想见他一面。”

    叶鹭做了三天的心理准备,出院前特意换了一身好看的干净衣服,她央着宋枝枝帮她化了妆,抹了陈晏起最喜欢的胭脂,编了他夸赞过的鱼骨辫。

    镜子里,叶鹭感觉自己比上台演出还有紧张,像头一回和心上人约会的小姑娘,她端详着自己遮去病容的一张脸,扭头和宋枝枝确认,“好看吗?”

    宋枝枝鼻子一酸,重重地点头。

    叶鹭这才像是松了口气,她带好东西,让宋枝枝将她推到楼梯口,这才自己驱动轮椅,慢慢走到了陈晏起的病房门前。

    敲门声还没响起,木质房门就被人轻轻拉开,叶鹭看到护工的身后,陈晏起正戴着耳机坐办公桌前写着什么,窗外的微风拂过他的衣领,正好擦过他清瘦苍白的下颌骨。

    似乎是注意到有人进来,陈晏起摘下耳机,扫过屏幕略微打了几个字,立刻将笔记本从眼前挪开。

    “你好。”

    叶鹭有些生疏地开口。